夜色如墨一般濃稠,窗外呼嘯著北風,昭示著下一場雪已經快到近前。
炭火發出幽幽的藍光,忽然,火光大盛,舔舐著宣紙上那道明豔動人的臉,最後將它化作一抹飛灰,火也就小了下來,落入眼眸中的光漸漸消失。
侍墨披著衣服進來,取走火盆後再回來,發現李觀鏡仍舊像方才那般靠坐著,失神地看著燭火。侍墨不知李觀鏡具體在想什麽,但是明白他一定是因為郗風的死而難過,因此即便先前被吩咐過莫要多說,她還是來到床邊,坐到腳踏上,道:“公子,早些睡呢,侍墨守著你。”
李觀鏡眼皮微闔,目光投向侍墨,他看著燭火下的少女,一時心有所感,道:“我沒事,你快去歇著罷,小娘子可不能晚睡。”
侍墨笑道:“公子睡了我就睡!”
李觀鏡沒有反抗,依言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侍墨等了一會兒,猜測李觀鏡應當睡著了,這才起身,不想剛走了兩步便聽**的人翻了個身,她回頭看去,隻見李觀鏡側躺著,突兀地說道:“你們一定要平安。”
侍墨愣了一瞬,轉而端起燭台,認真道:“公子放心,我們一定都會長命百歲。”
李觀鏡微微一笑:“嗯,去罷。”
次日清晨,李觀鏡一封帖子遞到左衛將軍府,下值之後沒有回家,直接往將軍府去——無論元也出了什麽事,他一定要親自確認了才好。
李照影和太妃都被郡王控製住了,郎詹這裏得不到消息,忽然接到李觀鏡的帖子,一時有些摸不準對方的意思,因此他躲去後院,由朗思源等在前廳,將李觀鏡迎了進來。
朗思源臉色有些疲倦,見到李觀鏡時,勉強扯出一絲笑,有些敷衍地說道:“許久不見,我還以為得等到明日晚宴才能見到你呢。”
“是啊,好久不見。”李觀鏡沒有入座,直接道,“聽說思語妹妹病了,我來看望她。”
“這……”朗思源有些為難,“思語已經指了人家,貿然見外男,實在是……”
“撇開從小相識的情誼,她到底是我未來的弟媳。”李觀鏡語氣平淡,話語中卻隱隱有敲打之意,“將來大家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相互幫襯的日子多著了。”
朗思源被噎住,心知李觀鏡此話在理,因此他雖然還是不情願,但也沒再堅持反對。
李觀鏡招了招手,示意隨從送上補品,爾後直接站起,道:“崇機,勞煩領路。”
朗思源定定地看著李觀鏡,過了片刻,他忍不住問道:“你能保證讓我妹妹在郡王府過得好麽?”
李觀鏡揣著手,淡淡道:“冤有頭,債有主。”
朗思源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在前麵,李觀鏡緊隨其後,兩人沉默地向後院走去。快到朗思語院門前時,朗思源放緩腳步,等李觀鏡到了近前,他忽然小聲道:“他們逃走了。”
李觀鏡腳步一頓。
“我知道他們如今在哪,如果你能救我的妹妹,我就將他們的下落告訴你。”朗思源說罷,見後麵的隨從跟了上來,抿住唇,轉身推開朗思語的院門。
朗思源是敵人,敵人的話不該輕信。李觀鏡垂眸,沒有給回應,直接越過朗思語進了院子。
前些日子的落雪都化得差不多了,朗府裏其他地方都清得幹幹淨淨,沒想到原來積雪都堆積到了這裏。李觀鏡環顧四周,不禁裹緊鬥篷,回身問道:“怎麽回事?不是病愈才回來麽?”
朗思源搖了搖頭,示意李觀鏡進屋。
屋裏比外麵還要冷幾分,不但窗戶大開,還堆積著冰塊。朗思語蓋著薄被,臉上一陣潮紅,閉目躺在**。
朗思源上前道:“思語,快醒醒,看誰來了。”
李觀鏡沒想到朗思語竟然真的病了,還病得如此嚴重,他呆呆地看著她,跟著來到床邊。
朗思語眉頭輕蹙,緩緩睜開雙眸,目光在朗思源麵上停了一瞬後,看向站在他身後的李觀鏡,她恍惚片刻,問道:“你……沒死?”
李觀鏡知道她是將自己認成元也了,便搖了搖頭,道:“放心。”
“那就好……”朗思語閉上眼睛,稍加停頓之後,喃喃道,“我好像是燒糊塗了,方才以為你是阿鏡哥哥……”
李觀鏡示意朗思源站到一邊,自己坐到床邊,他握起朗思語的手,感覺自己像是碰到一個小火爐一般。眼前的人顯然很是難受,李觀鏡看著她,登時軟了心腸,柔聲道:“我裝作李觀鏡的模樣進來,所以你才會看錯。”
“原來如此。”朗思語露出一絲笑意,又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費力地睜開眼睛,她的麵前果然隻有“元也”一人,於是放下心來,道,“可別讓哥哥他們知道。”
李觀鏡點了點頭。
朗思源站在床帳後,神色複雜地看著兩人。
“元也,我好累呀,好想回五台山,也不知道死後還能不能再回去……”
“活著便能回去。”李觀鏡雖不知朗思語為何想去五台山,還是順著安撫道,“我答……李觀鏡答應我,等你嫁到郡王府後,他會想辦法讓你離開。”
朗思語眼睛一亮,瞬間有了神采,她問道:“當真?”
“對呀。”李觀鏡溫聲道,“沒能完成承諾,是他對不起你,所以自然由他來補救。”
“真好,隻是……隻是……”朗思語又黯然下去,“我還能等到那天麽?”
李觀鏡肯定道:“自然可以,你先前還好好的,如今忽然病了,說明此病至少有一半是由心而起,隻要你放寬心,就一定能等到那天。”
“我聽你的,我一定……一定努力好起來。”有了對生的渴望,朗思語的思維也活躍了起來,她央聲道,“你能不能再裝一次阿鏡哥哥,然後帶我去見他?”
李觀鏡有些茫然,問道:“他?”
朗思語輕輕點頭,道:“我想,他應當還沒離開長安,在他離開之前,我想見他一麵,我……我有很多話想與他說。”
朗思源原本以為**朗思語的人是元也,此時聽到這句話,不由訝然。
李觀鏡雖不知朗思語到底想去見誰,還是答應道:“好,我會安排,你想哪天去?”
“初三,你就說帶我去禮佛,或許哥哥會答應……”
“他會答應。”李觀鏡若有似無地往床頭瞥了一眼,道,“崇機希望你能好起來,所以,他什麽都會答應。”
朗思語在李觀鏡的安撫下,麵帶著微笑緩緩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幻覺,李觀鏡感覺朗思語的手沒有方才那麽燙了,便輕輕為她蓋好被子。
朗思源從床帳後走出,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心裏難過不已,他原本以為自己和這個妹妹算得上親近,可原來他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哥哥。
也是,誰家的哥哥會親自誘殺妹妹的“心上人”呢?
李觀鏡看了朗思源一眼,站起身,與他擦身而過,先出了房間。過了片刻,朗思源緩步走出,李觀鏡沒有回身,隻道:“你會答應罷?”
朗思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初三巳時,我會來接她,其他的事都交給你了。”李觀鏡說罷,問道,“他們在哪裏?”
“他們當日受了傷,被人救走了,若不是有接應,那麽救他們的人肯定住在宣陽坊,宣陽坊中何人與他們相熟,想必你比我清楚。”
李觀鏡心中有了猜測,麵上卻不表露:“如此含糊,我如何知道他們的去處?你怕不是在哄騙我罷?”
朗思源爭辯道:“他們確確實實逃走了,我也將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可惜你說的話對我來說一點沒價值,宣陽坊裏除了朗家,他們還認識誰?”李觀鏡冷笑一聲,道:“我今日幫忙,是看在思語的麵子,希望你到初三那天別誆騙自己的妹妹。”
朗思源麵露怒色。
李觀鏡有意激怒朗思源,就是希望他別在宣陽坊那位“熟人”身上多花心思,因此目的達到之後,便不再多留,轉身果斷離開。
今日來,李觀鏡是帶著一大批隨從的,這樣才能讓郎詹投鼠忌器,不敢對自己下手。隻是如此一來,李觀鏡不好再往約定的酒樓去,隻在路過的時候往上看了一眼,熟悉的位置上窗戶緊閉,不見裏間是何模樣,李觀鏡心道次日除夕宴肯定能見到杜浮筠,便收回目光,揚聲道:“回府!”
離開宣陽坊後,李觀鏡隻留下兩個隨從,到街邊成衣店換了一身素服,往郗風家中去吊唁。
郗風成親早,家中一共有四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已經十二歲了。李觀鏡上完香後,看向那四個孩子,在一眾弟弟妹妹的哭鬧中,郗家大郎顯得十分沉默,他努力板起臉,企圖用稚嫩的肩膀撐起這個家。
李觀鏡蹲到他麵前,問道:“你叫什麽?”
“郗漾。”
李觀鏡溫柔地笑了笑,道:“郗漾,你有什麽願望麽?”
郗漾看向靈堂,問道:“什麽願望都可以滿足麽?”
李觀鏡語塞,心知孩子最大的願望肯定是自己的父親活過來,隻能低聲道:“對不起。”
郗漾垂眸,思索少頃,道:“我想去學堂,他們說阿耶是戰死,我不想這樣,我要做大官,讓別人為我死。”
李觀鏡愕然,忍不住道:“可是,有時候別人為你死,會比你自己死更加難受。”
“最起碼還活著,不是麽?”郗漾仰頭看著李觀鏡,認真道,“世子你還活著,你身邊的人就不會難過,你可以繼續過後麵的日子,還可以為死去的人報仇,但是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三個小的不知何時停了哭聲,眨巴著眼睛向李觀鏡看來。
李觀鏡則默默望著郗漾,一時無言以對。
“世子不喜歡的生活,我很喜歡,但是我很難做到。”
李觀鏡有些悵然,妥協道:“送你去學堂可以,但是功名得自己掙,不管未來如何,我隻對你提一點要求——永遠不要為了達到目的而主動去害別人。”
郗漾想了想,點頭道:“隻要別人不來招惹我,我可以答應世子。”
李觀鏡心情複雜地揉了揉郗漾的頭,站起身,麵向郗風的遺孀趙氏,道:“我會每月派人來送月錢,其他時候有任何事,你們都可以去郡王府尋我。”
趙氏福了福身,淒然道:“多謝世子。”
李觀鏡鄭重還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