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士及身為前朝高官,卻備受本朝高祖重用,史官所記原因是宇文士及投誠及時,而野史則更愛提另一個原因:其妹宇文清姬是高祖後宮昭儀,非常受寵愛,宇文士及因裙帶關係,所以一並被信賴。
傳聞建朝不久,高祖得蒼玉一枚,有遇熱變色之奇觀,於是令將作監雕為玉佩,賜予宇文昭儀。二十年前,宇文昭儀的兩個孩子在宮變中被株連,昭儀經受不了打擊,很快便病重離世,玉佩則被她贈送給了宇文家的後輩。彼時高祖雖已退居大安宮,但仍舊讓如今的聖人立誓,將來無論何人持此玉佩,都可免去一切罪責。
“我母親與宇文修多羅是閨中密友……”
杜浮筠的話忽然在腦海中響起。李觀鏡明白過來——想來這塊玉佩與團鳳一道被傳給了宇文修多羅,最終在那場劫難中,宇文修多羅將玉佩留給了杜浮筠,而團鳳則被清理現場的李未央拾去。杜浮筠當初推測出李觀鏡會被李未央牽連,所以毫不遲疑地贈出這塊保命符。
想到此處,李觀鏡不禁按住胸口,感覺到心在突突狂跳,他腦中一片混亂,想到這塊玉佩的故事,想到蟠龍團鳳,到最後,他猛然想起,那次中秋月夜,他與杜浮筠剛剛熟悉而已。
在與杜浮筠相交之前,李觀鏡視他為學渣的噩夢,也是因為這個印象,其實杜浮筠在李觀鏡心中有不少光環,因此兩人相交後,無需杜浮筠刻意表現,李觀鏡心中對他的好感便蹭蹭直升,隻是他因為這份欣賞而不自覺地親近杜浮筠,卻忘記了杜浮筠對待自己應當沒有這樣的心理。
有些事就是如此奇妙,經曆時不覺得有異,但當這份回憶被細細挖掘時,便能咀嚼出幾分深意來——李觀鏡待人有禮,卻並不熱情,他自省片刻,覺得自己不是會讓杜浮筠一見如故的人,杜浮筠當初那句“不要疑我”其實就有些突兀,而這般淺薄的交情,更加不值得讓杜浮筠贈送自己如此珍貴的禮物。
那麽,是什麽促使杜浮筠這麽做呢?
李觀鏡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方才閻如意畫像帶來的衝擊頓時消失殆盡。
屋外忽然熱鬧起來,李觀鏡回神,聽出是陳珂來了,他將玉佩收入懷中,剛走出門,便見陳珂衝過來,一臉驚慌:“公子!郗風……郗風他……”
那日見過李照影後,李觀鏡發暗號召回郗風,讓他帶人去江南追捕尹望泉,按照計劃,郗風應該在三天前便出發了,此刻陳珂忽然過來,讓李觀鏡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來。他抓住陳珂的肩膀,問道:“他怎麽了?”
陳珂嘴唇顫動,結結巴巴地回道:“門……門口……”
李觀鏡僵住,心中不詳更甚,隻是潛意識想要否定那個猜測,於是沒有動作,隻問道:“他回來了?為何不來見我?”
“他……”陳珂快要哭出來了。
終於還是被驗證了。李觀鏡閉了閉眼,過了一瞬,冷靜地吩咐道:“帶我去見他。”
郗風的屍體是暮色降臨後忽然出現在馬廄的,他渾身多處刀傷,致命傷在心口,但是殺手最後卻又在他的頸部補了一刀。
李觀鏡看著那道熟悉的傷口,腦中空白一瞬後,出現了方笙臨死前驚愕的麵容。他二話不說,一把拔了侍衛的刀,頭也不回地衝向李照影的屋子。
後院一片兵荒馬亂,或許有人攔他,或許沒有。郗風慘白的麵容與方笙交相出現在他的眼前,李觀鏡感覺不到外界,隻知道那株紅梅是自己的目的地。
“哥。”李照影笑著迎接。
李觀鏡一手抓住李照影的衣領,一手將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果斷用力後,血珠溢出,看到那抹鮮紅,李觀鏡瞳孔猛地縮緊,醒神之後,心裏的底線生生止住了他繼續往下的動作。
李照影並不掙紮,他微微仰著頭,細致地觀察著李觀鏡神情的變化,滿意地揚起嘴角,語氣卻有些委屈:“哥,你要殺我麽?”
李觀鏡將目光從血痕上挪開,卻沒有將刀放下,他盯著李照影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殺!了!郗!風!”
“啊……”李照影恍然道,“原來哥的侍衛叫這個名字,和母親一個姓呢。沒想到郗太傅書香門第,竟也能找出這樣訓練有素的侍衛。”
李照影毫無心理負擔地承認了,倒讓李觀鏡不禁呆住,他頓了片刻,才喃喃道:“真的是你……我……我竟然相信你真的是身不由己……”
李照影笑著推開李觀鏡,感慨道:“哥,我們是敵人啊,你怎麽能相信敵人的話呢?”
刀落在地上,李觀鏡失魂落魄地站在院中,感覺身上由內而外地發冷——又一個人因為他失去了性命!
李照影麵上笑得歡快,聲音卻陰沉冰冷:“既然這麽相信我,當初我警告你別帶走韞書,怎麽你卻不信呢?”
“你這麽恨我,為何不衝著我來?!”李觀鏡將刀踢到李照影腳下,吼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殺了我便是!”
“殺人不過頭點地,莽夫之舉,有什麽意思?誅心可比殺人好玩多了,有什麽能比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掉更難受呢?”
李觀鏡咬牙道:“你當真以為我拿你毫無辦法?”
“我的破綻這麽多,你想治我還不容易?”李照影悠然道,“不過你做不到,就像聖人,也隻能逼著我造反。唉,說到這點,我還是很佩服朗將軍,若不是他慫恿太子去為趙王求賜婚,我如今還真的沒什麽法子能掣肘你們。”
李觀鏡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照影,原來李未央和林忱憶的婚事早就在他們的算計之中了麽?
“哥,很費勁罷?”李照影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道,“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你該如何破局,怎麽辦?怎麽撇清趙王的關係呢?做不到啊,他陷的可比我深得多——哦,對了,我在江南給趙王留了一份禮物,想必聖人看到後,會為李福高興的——嘖,希望那位束少卿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李觀鏡愕然道:“趙王?趙王是你的親叔叔!他一直向著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為何向著我?他見過我麽?可笑!誰會真的向著我?不過各懷鬼胎而已!”說罷,李照影話音一轉,問道,“李觀鏡,知道自己錯在哪裏麽?”
李觀鏡抿唇,他知道李照影想聽自己為撮合謝韞書與柴昕而認錯,但事實上他並不覺得自己錯了,若是早知會發生這些事,他會小心謹慎,但仍舊選擇幫助她們。
“死不悔改。”李照影冷笑一聲,道,“你帶走了韞書,我便失去了唯一的軟肋,如今我一無所有,自然無所顧忌,可是你卻一身羈絆,這就是你最大的錯!自然,你也可以狠下心來,大不了讓林忱憶陪葬嘛!”
“閉嘴!”李觀鏡惱怒地掐住李照影的脖子,狠狠道,“我治不了你的罪,可是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人?”
“我相信你現在真的想殺了我。”李照影臉被憋紅了,卻囂張地笑了起來,下一瞬,他一把扭開李觀鏡的手,反手掐了上去,形勢突變,眼見著李觀鏡在他手中毫無還手的能力,李照影這才繼續道,“我說錯了,你最大的錯處在於,總是這般自不量力!”
院門猛地被踹開,在李觀鏡徹底窒息之前,一群人上來將兩人拉開,一人橫到他們麵前,一掌將李照影的臉打偏,緊接著一句嗬斥:“我當初怎麽救下你這隻白眼狼!”
李照影偏著頭,過了片刻,他緩緩擦了擦嘴角,揚唇笑道:“一個踩著至親屍體上位的人也好來罵我?”
“住嘴!”李觀鏡氣道,“阿耶為你付出了那麽多,你怎敢……”
“誰敢動太子!誰敢動太子!”院外忽然竄進一個滿頭白發的人,一邊喊一邊撲向郡王。
在接觸到郡王之前,便有仆從拉住來人,李觀鏡看過去,登時愣住——來人竟是太妃!半年未見,她的頭發全白了,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一般,她麵目歪斜,眼神偏執,看上去神誌不清。
李照影笑道:“驚訝什麽?這就是你這位好阿耶的手筆啊,謀害……”
眾人不敢再聽,一擁而上,要去堵李照影的嘴。
掙紮之中,李照影喊道:“元也!元也!”
李觀鏡上前止住仆從,皺眉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郡王拉住李觀鏡:“鏡兒,莫要再聽他胡說!”
“當真是胡說麽?”李照影掙脫手臂,從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令牌,扔到了李觀鏡的懷中。
李觀鏡持起令牌,發現正是自己送給元也的那一枚,上麵的血跡已經幹涸,顯然有幾天了!接二連三的噩耗撲來,一股氣血湧上胸腔之中,李觀鏡勉強保持著鎮定,沉聲問道:“你將他怎麽了?”
“我在家中能如何?隻能道聽途說罷了。”李照影滿意地看著李觀鏡臉色一點點變白,決定再加一把火,“聽說是一個叫‘紫雲’的侍女告密,你認得她麽?總之,朗將軍用一把紫檀木弓射穿了元也的心口——朗將軍的箭術你是知道的,那把弓據說可開二石力,我卻不相信,你見過它,那麽……這是虛言麽?”
李觀鏡麵若金紙,踉蹌後退。
“看來是真的。”李照影嘖嘖感歎,“如此,你那兩位江南來的朋友……可就死在朗府了哦。”
“鏡兒!這是怎麽回事?他說的是誰?是元也麽?”郡王急切地問道。
李觀鏡張嘴,卻沒能說話,一口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襟,在失去意識前,他看到李照影收起了笑意,神情戚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