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韶府那天,元也和謝翊之便找了個借口離開了平康坊,在西市尋了一家小客棧住下,剛落腳不久,長安又接連下了兩場雪,到了臘月初十這日才晴了起來。元也前前後後被悶了不知多少天,這會兒一見到陽光,恍然覺得是春暖花開了,也不管外麵冰天雪地,拉著謝翊之就去逛長安城。

在西市逛了兩天後,元也看夠了熱鬧,開始將目光投向那些名傳千古的奇景。

第一處便是後世消失在曆史長河中的唐宮。

謝翊之聽到這個提議,眉頭一跳,道:“你是認真的麽?”

元也點頭如搗蒜:“對啊,我不能去,還不能冒充李觀鏡去麽?我聽說他回府裏了,應該沒什麽事了罷。”

謝翊之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笑道:“你想去看望鏡天,直接去便是。”

元也急得跳起來,快速反駁道:“誰要去看他?我和他可沒什麽交情!”

謝翊之看了元也一眼,雖不說話,其中意思卻十分明顯,眼裏儼然寫著“嘴硬”兩個大字。

元也“嘖”了一聲,道:“你們才認識多久,怎麽老是幫著他?”

“傾蓋如故 。”謝翊之沒聽出元也話中的醋意,他放下筷子,側耳聽著街市中傳來的熱鬧聲,明明一片喜樂,心中不知為何卻湧起一陣悲哀,喃喃道,“拔毒那晚,鏡天吐了很多血,有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會死,後來他挺過來了,但在我送他去大理寺時,我便知道他還會遭受其他苦難,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名利——阿也,名利場真的好可怕,即便沒有爭權奪利的心思,也無法獨善其身,我們當初選擇遠離這一切是對的,我覺得很慶幸,但是看到鏡天身不由己地深陷泥潭之中,我又為他難過。”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們倆不在其中,尚且會被波及,又何況是他呢?”元也坐回到桌邊,握住謝翊之的手,糾結片刻,道,“你別難過了,我們去看他便是,講起來,我還有話要跟他說呢。”

謝翊之笑著點了點頭,轉而想到一事,道:“不知杜三哥回來了沒有,有他在,我們也好打聽消息。”

“我們去郡王府附近打聽。”元也琢磨道:“實在不行,我就踩好點去翻牆嘛,反正不是第一回翻郡王府的院子了。”

打聽到餘杭郡王府的位置並不難,但要混進永興坊裏就不大容易了。此處靠近宮城,院宅絕大多數都屬於貴人,若是平民裝扮進去,很容易會被巡邏的人注意到,萬一不幸被盤問查驗,實在是麻煩,所以得另想辦法才好。

年關將至,達官貴人家肯定要置辦年貨,於是元也將目光投向魚龍混雜的西市,他在裏麵轉了一上午,總算問到有一家綢緞莊正在招短工給永興坊送布。按理說,貴人不大會來西市買布,元也到店裏一問才知道,這些布是買來給仆從做過年的新衣,數量遠遠大過平日裏的生意,因此綢緞莊十分缺人。

元也和謝翊之問清楚去處後,便報上自己的化名,以最低的價格拿到了推車的機會。

綢緞莊的車在午飯後陸陸續續出發,元也和謝翊之混在其中,並不引人注目,很順利地進了永興坊。綢緞莊有夥計領路對接,他們倆隻需幫忙搬運便可,等完成這一單往回走時,元也上前問道:“我們能不能走主道啊?”

夥計道:“主道確實好走,但是貴人車馬多,時不時要避讓一番,反而更費工夫。”

“這地上雪還沒化呢,他們應當不會在這時候出門罷?”元也麵露憧憬,道,“平日沒機會來,也不知那些貴人府邸是什麽模樣。”

夥計聽出元也的外地口音,不由挺起胸脯,生出一些長安本地人的驕傲,侃侃道:“臨街的外門都很簡陋,從外門進大門要好一段距離呢,我帶你走一趟也無妨,不過可不敢保證能見到裏麵是何模樣。”

元也喜笑顏開地道謝,還大方地讓出一半工錢感謝夥計帶自己見世麵,夥計於是更加真心誠意,一邊走,一邊給他們介紹起沿路的官邸來。

快行到坊門口時,元也注意到前麵有一家門前守著不少侍衛,夥計小聲解釋道:“那是餘杭郡王府,李世子辦壞了差事,聖人令他禁足在家,因此門口有金吾衛守著。”

元也一驚,他隻聽說李觀鏡回家了,卻不知道這些,當即問道:“聖人親自下令的話,豈不是很嚴重?”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覺得不一定是壞事,犯錯被看見,總好過一輩子入不了聖人的眼。”夥計說到此處,感懷起身世來,“比如我,其實我原先和你們一樣,隻是個短工,直到有次不小心犯了錯,還被掌櫃發現了,但是我反應快啊,在掌櫃來之前,我就已經改了過來,還比以前做得更好,因此反倒得了掌櫃賞識,正式進店裏了。”

謝翊之適時道:“將功折罪。”

夥計道:“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三人拖著車,說話間便接近了郡王府外門,眼看著快要越過去,門在這時被打開,一輛馬車行到了門口,金吾衛上前查驗,見馬車裏隻有兩個女眷,便揮手放行。

一路行來都很順利,沒想到快到坊門口卻遇見了人,夥計揮揮手,三人一起退到道旁,低著頭讓路。元也往那邊看去,正瞥見車裏的人,他不由一怔,謝翊之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這才沒有被金吾衛發現。

元也以口型對謝翊之說了三個字,謝翊之眼睛微微瞪大,顯然也十分驚訝。

馬車來到大路上,又有幾人騎著馬跟上,其中一人錦衣華服,驅馬行到車窗邊,微微傾身說了兩句話,神色有些敷衍,但他還是兢兢業業陪在馬車旁,護著他們往坊門而去。

元也呆呆看著一行車馬的背影,沒想到竟能在這裏碰見兩個熟人——馬車裏是朗思語,錦衣公子是李照影。

“他們倆怎麽會在一起?”回到客棧後,元也越想越覺得不妙,忍不住問道,“朗思語說過回來可能要嫁人,她不會是在和李照影說親罷?”

“不好說……”謝翊之遲疑片刻,由衷道,“我希望不是。”

朗思語心裏有人,李照影身份特殊,他們倆在一起,對互相都沒有好處。此事說起來,其實和元也沒有關係,但朗思語偏偏是幫過元也的人,他不願看她踏入火坑。

在屋裏踱了幾圈後,元也心中有了主意。

當晚,元也在宵禁之前混進了宣陽坊,天黑之後,貓著身子潛入左衛將軍府。

或許是武人習慣,將軍府整體布局講究大而齊整,小院子方方正正地排在後院,元也沒費什麽功夫,便找到了朗思語的住處。

院子主人這時並不在,臥房的窗戶都大開著,一個侍女搓著胳膊守在外間,其他人則留在側房取暖。

元也衝著手嗬了一口熱氣,做好準備後,一個翻身攀到了廊下,無聲無息地竄進了臥房裏間。

過了好一會兒,有侍女跑進院子,道:“小娘子回來了!”

廂房的侍女紛紛跑了出來,連臥房外間那個值守侍女也趕了出去,眾人在院中站成兩排,等了片刻,便見朗思語進了院子,她神情冰冷,臉上仿佛籠著一層寒霜,掃了一圈後,也不多說,甩袖進了屋。

無聲最是折磨人。侍女們在院中麵麵相覷,誰都不敢上前,正糾結間,屋內發了話:“都散了,別來煩我。”

侍女如蒙大赦,齊齊應聲,不難聽出其中的慶幸之意。

若換在平時,朗思語定然要拎出幾個教訓一番,但現在她卻顧不得了——眼前的人很是熟悉,朗思語眯了眯眼,果斷道:“元也。”

元也貼在牆角,指了指窗戶。

朗思語會意,將窗戶都關好,然後回過頭去看元也,打趣道:“上次夜訪,你凍得瑟瑟發抖,這次學乖了嘛,知道穿冬衣了。”

“想到山上會冷,卻沒想到大夏天的,山上能那麽冷。”元也走到屋中,頓了頓,忍不住問道,“你為何認定我不是李觀鏡?”

“阿鏡哥哥昨日才醒,聽說病還沒好呢,郡王妃如今看顧得緊,不讓任何人進他院子,我今天去也沒能見到人。”朗思語說罷,衝元也眨了眨眼,“我這麽說,你滿意麽?”

元也愣住。

朗思語好整以暇地坐下,淡淡道:“阿鏡哥哥沒有武功,你是知道的,所以他怎麽會這樣來?你明知故問,不過是想打探他的狀況。”

“……”元也不由感慨,“妹妹,你可以不用這麽聰明。”

這句話莫名鼓勵到了朗思語,她笑意盈盈,繼續攻城拔寨:“深夜闖入小娘子閨房,你們江湖人都如此行事麽?”

元也自知理虧,訕訕道:“自然不是。”

“啊,我知道了。”朗思語托著腮,巧笑嫣然,“一定是你向世俗屈服,拋棄了師弟,心中卻又難過得無以複加,想來想去,便隻能找我傾訴啦。”

元也為之一噎,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他就知道,方才根本不該在朗思語麵前做小伏低!元也鼻孔出氣,坦然坐到朗思語對麵,略帶得意地說道:“非也!我和翊之已將話說開,如今是立下一生之約的伴侶了!”

朗思語笑意一僵,驚疑地看著元也,問道:“當真?”

元也齜牙一笑:“騙你是狗。”

朗思語一陣無言,轉而不知想到什麽,神色忽然變得落寞起來。看她呆呆的模樣,元也一時有些不忍,正在反思方才的話是不是太過分,卻見朗思語又打起精神,問道:“你方才打聽阿鏡哥哥是為了什麽?解藥做出來了?”

看來李觀鏡已經解毒的消息並沒有放出來,元也便搖了搖頭,道:“有件事要提醒他。”

“什麽事啊?”朗思語興致勃勃,“告訴我啊,我給你轉告。”

元也心道這小娘子當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他自然不肯說,不過沒等想出推脫的理由,院內傳來侍女的聲音:“見過郎君。”

朗思語一慌,她環顧四周,沒找到能藏身的地方,便推開北窗,元也立刻跳了出去,下一刻,朗思源進了屋。

“怎麽又開窗?”朗思源剛進來,便被寒風吹得一哆嗦,不禁皺起眉頭,問道,“因為今天的事?”

朗思語“啪”地一聲關上窗戶,聽上去如同在發脾氣一般。

朗思源與她對峙片刻,無奈地歎了口氣,道:“你的熱毒到底怎麽樣了?先前不是說有個僧人治好你了麽?”

“誰說治好了?剛到九成便被你們接回來了。”朗思語嗆道,“不過與你們也沒有幹係,就算是病死,那也是在嫁人之後。”

“思語!”朗思源語氣中難掩痛苦。

朗思語的刀子還沒戳完,看自家哥哥這樣,終歸有些下不去手,畢竟錯不在朗思源,他一開始就不讚同這門親事,隻是拗不過長輩而已。想到此處,朗思語緩了語氣,道:“總之就是這樣,我是好不了了,除非再回北台頂去。”

元也聽到這一句,不由一愣,難免想到半年前的朗思語,那時她滿心向往著繁華紅塵,如今竟然已經開始厭倦了麽?隻是不知她想念的到底是五台山北台頂,還是峰上與那人共度的時光。

屋內,朗思源沉默了很久,才道:“阿耶不會讓你去了。”

“那我就去出家。”

“別胡說。”

“我沒胡說,我要去弘福寺出家,明天就去!不然我就去死!”

“你!”朗思源挫敗地停頓了片刻,柔聲安撫道,“你別生氣,也別著急,我去找阿耶,讓他將這門親事退了。”

朗思語冷笑道:“他才不會同意,他天天做著當國丈的夢呢,我的意願算什麽?”

“思語,莫要口不擇言。”朗思源立刻冷了臉,道,“阿耶那邊我會想辦法,你想去弘福寺禮佛沒有問題,我明早便可安排人送你去,至於其他……我全當沒聽見,你也別再提了——記住,這是長安,不是無人問津的北台頂。”

元也在窗下坐了片刻,聽裏麵安靜了很久,忽然傳來朗思語啜泣的聲音,心中暗歎一聲,起身離開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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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扶我起來,我還能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