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鏡離開兩儀殿時,仍覺得似是在夢中,他沒想到這麽大的案子竟然就這樣輕輕放下了,聖人說是因郡王長跪雪地才施恩,但是李觀鏡知道定然不是這樣。

郡王和聖人達成了什麽協議?

內侍上前來領他們出宮門,李觀鏡這會兒鬆懈了,剛邁出兩儀門,便無法控製地撲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感覺身體好像是被封在泥潭裏一般,周遭軟軟的,李觀鏡卻無力行動,這樣渾渾噩噩不知多久,等他再次感受到外界時,先聽見一陣細微的哭聲,嚶嚶如蚊鳴一般,他不由皺起眉頭,哭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鏡兒!你醒了麽?”

是郡王妃,李觀鏡徹底放鬆下來——到家了。

“鏡兒?”郡王妃紅腫著眼睛,愛憐地撫上李觀鏡的眉頭,低聲道,“做噩夢了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你醒來告訴為娘好不好?”

李觀鏡本要繼續入睡,聽著郡王妃的問句一聲比一聲急切,心中不忍,便用盡全力抵抗睡意,緩緩睜開了眼睛。

“呀!”琳琅喜道,“公子醒了!”

李觀鏡看著屋頂,認出這裏不是自己的屋子,下一瞬,一人撲倒他的麵前,李觀鏡偏頭看向她,溫柔地笑了笑,道:“阿娘,我沒事。”

“你……”郡王妃聽到這話,更加心疼,一時痛哭不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觀鏡早知自己這幅樣子回來定然要嚇壞家人,心中輕歎一聲,從被中挪出右手,輕輕拉住郡王妃的衣袖。

琳琅擦去臉頰的淚水,上前勸道:“公子醒來是好事,夫人莫哭了。”

“我兒……”郡王妃也明白不能這樣哭,周太醫的話還在耳邊,她心道哭壞自己事小,萬不能引得李觀鏡傷心,於是緩了好一會兒後,總算平複了心緒,問道,“可有哪裏不舒服?”

李觀鏡搖了搖頭。

琳琅拍了拍郡王妃,柔聲道:“奴去給公子準備些粥,夫人到時候也吃些。”

郡王妃道:“還有,去給太醫院送消息。”

“奴知道的。”琳琅說罷,向李觀鏡道,“公子已經昏迷九天了,這會兒可莫要輕易再睡,堅持到太醫過來,可好?”

竟然一覺便是九天麽?李觀鏡難免有些驚訝,他確實不能繼續睡了,便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琳琅走後,郡王妃忍不住又問了一次:“可有哪裏不適?”

李觀鏡剛要提醒她剛才已經問過了,轉而想到郡王妃並非是記性不好,而是關心則亂,便溫聲道:“睡久了,有些頭暈,肚子也有些餓,其他一切都好。”

這樣的回答顯然比“沒有”更讓郡王妃信服,因此她不再追問,而是向外間道:“去廚房催一催。”

外間有侍女應聲。

李觀鏡看著那道屏風,忍不住問道:“我睡在這裏,阿耶和你住哪裏呢?”

“我不放心,得時時看著你才行,至於他——”郡王妃氣惱地哼了一聲,“他還有臉睡床?”

李觀鏡愣了一瞬,反應過來,道:“去江南是好差事……”

郡王妃揚手打斷他,道:“別給他說情!”

李觀鏡沉默了片刻,換了個方向:“阿娘,我其實沒有生病,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的毒解了。”

郡王妃呆住。

李觀鏡補充道:“解劇毒需下猛藥,先前事情多,我也沒來得及讓郗風帶消息回來,嚇著阿娘了,不過你放心,往後好生將養著就行,不會再有事了。”

郡王妃大喜過望,道:“當真?莫非是這次去江南的奇遇?是哪位神醫治好了你?”郡王妃說罷,也不等李觀鏡回答,又恍然道,“怪不得周太醫說你脈象有異,他不敢確認,還說要回去研讀研讀醫書!”

李觀鏡見郡王妃心情大好,跟著笑起來,輕聲道:“所以說莫要怪阿耶了。”

“哼,他讓你去的時候,怎麽能預知到這種好事?你確確實實受傷了!”

“福禍俱難預料嘛。”李觀鏡費力地支起身子。

郡王妃歎了一聲,將他扶起,埋怨道:“你一醒來,也不問問為娘如何,一門心思就為他說情。”

李觀鏡溫聲道:“你們為我提心吊膽許久,我不想你們再慪氣——聖人說,他之所以放我回來,是因為阿耶在雪地跪了許久,我都成年了,卻叫父母如此操勞,真是枉為人子……”

郡王妃忙道:“好了好了,我不生他的氣便是,你別自責了!”

李觀鏡點了點頭,道:“正該如此,夫妻本為一體,你們和睦恩愛,我不管到了哪裏都心安。”

“你這孩子……”郡王妃撫上李觀鏡瘦削的臉,心中一酸,眼淚不禁又流了下來,她連忙別過臉,用帕子拭淚。

琳琅端著粥進來,見此情景,揚聲道:“甜粥來啦!”

郡王妃振奮起精神,道:“周太醫說你氣血虧損,特地囑咐我們在粥裏加上紅豆、蓮子、桂圓,琳琅還親自用紅糖調了你最愛的甜味,快嚐嚐。”

李觀鏡笑道:“好,自從住進蘭柯院,我好多年沒嚐過琳琅姐姐的手藝了。”

琳琅嗔怪道:“你若想吃,吩咐便是,奴難道還會拒絕麽?”

郡王妃到桌邊喝自己那碗,自從李觀鏡回來,她日夜懸心,食難下咽,直到現在吃進這口粥,她才感覺到食物的美味。

琳琅坐到床邊,一勺一勺給李觀鏡喂粥,等一碗見了底,院子裏傳來動靜,琳琅回頭看向郡王妃,道:“想來是周太醫到了。”

話音剛落,外間便傳來年豆兒的聲音:“夫人,裴太醫來了。”

“小裴?”郡王妃走到外間,隻見屋外站著一位年輕的男子,不由皺起了眉頭,問道,“你師父呢?”

裴紹行了一禮,道:“家師染了風寒,恐傳給世子,因此令在下代診。”說罷,裴紹抬起頭,笑道,“恭賀郡王妃,師父從古籍中查出了,世子當日脈象乃毒解之相,不過因為剛去毒不久,所以脈象紊亂,隻要世子精心調養,假以時日,便可痊愈。師父已經定了補藥類目,在下今日來,便是根據世子情狀確定藥補和食補的劑量。”

此人雖然年輕,但到底是太醫院的人,補品自然難不倒他,郡王妃不豫之色散去,笑道:“有勞周太醫了,我兒已經醒來,他確實說已經解了毒——既如此,便勞小裴太醫為我兒再診治一二罷。”

裴紹四年前進太醫院,按照慣例,由一位資深太醫帶他五年,他的師父便是一直負責為李觀鏡看病的周太醫,因此裴紹從四年前開始,便常常跟著來郡王府,也算是這裏的常客了,因年紀差的不多,他與李觀鏡有幾分交情,因此見到李觀鏡臉色紅潤了些,裴紹由衷高興,不過等他搭上脈後,臉色的笑意卻漸漸僵住。

李觀鏡頭抵著床柱,看到裴紹神情變化,雖不知出了什麽問題,還是衝他搖了搖頭——為了不打擾太醫診脈,郡王妃退到了外間,但是這裏說話,她還是能聽見的。

裴紹會意,無聲地歎了一口氣,收回了手,道:“現在看來,你的身體還是非常虛弱,除了要進行食補藥補之外,還要切記保持心情平和,萬不可大喜大悲。”

郡王妃聞言,走了進來,問道:“周太醫那天也這麽說,可還有其他要注意的事項?”

裴紹道:“心思重易耗本元,世子最好閑散度日,如此才能早日康複。”

郡王妃頷首道:“如此說來,此時禁足也是好事。”

琳琅端來筆墨,裴紹到桌邊坐下,一邊斟酌,一邊下筆,洋洋灑灑寫滿了兩頁紙交給琳琅,道:“往後七天,須按這兩副方子煎熬和進食,我每隔兩日來給世子複診,以便隨時調整用量。”

琳琅鄭重地接過方子,道:“奴記下了。”

裴紹站起身,李觀鏡見他準備告辭,道:“裴太醫陪我聊會兒罷。”

郡王妃詫異地看向他。

李觀鏡微微一笑,道:“久不見長安故友,阿娘就讓我說幾句罷。”

若是換做旁人,郡王妃定然要拒絕,不過眼前的人是裴紹,郡王妃相信他不會擾到李觀鏡靜養,便滿足了李觀鏡的要求,帶著琳琅離開了房間。

等外麵都安靜了,裴紹轉過身來,道:“其實師父沒有生病,是我聽了他的推測後攔住了他,因為師父不會向郡王妃說謊。”

李觀鏡眉頭輕蹙,問道:“我怎麽了?”

裴紹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漸露悲哀之色,他坐到床邊,輕聲道:“李世子,你自己想必能感覺到罷?”

李觀鏡怔然,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道:“解毒之後,我感覺……感覺有什麽東西隨著永夜毒一起流逝了,但具體是什麽,我卻又不明白,隻是覺得有心無力,或許等我完全康複,便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了?”

裴紹搖了搖頭,道:“今日我與你說這些,不是為恐嚇你,而是希望你以後可以愛惜自己的身體。”

李觀鏡心中忐忑,麵上強作鎮定,道:“請講。”

“李世子可聽過壽數一說?”雖是問句,裴紹卻並不打算要李觀鏡回答,他繼續道,“此話並非怪力亂神,每個人在生下來的時候,他這一生的壽數便定下了,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結果,而後天的一切經曆,或多或少都會消耗壽數,其中很多消耗不可被彌補,也就是說,減卻的壽命再也不會回來。

“同樣一個人,他若是農人,吃不好,還要花大力氣,如此消耗便多,即便後來過上了好日子,他的身體也不如從小錦衣玉食的官人娘子——我知道你想說也有農人活得久,可是總體呢?有幾個苦力壽命比達官貴人長?”裴紹想了想,道,“自然,官人並不一定活得好,他們要費心思耗心神,這是另一樁耗命的事,除此以外,怠惰、氣惱等等皆會不同程度地折損一個人的壽數。”

李觀鏡心中有些發涼,他明白裴紹想說什麽了。

“被永夜之毒纏身十餘年,本身就會比別人短壽,如今你又在傷勢初愈、元氣未恢複的情況下強行拔毒,此後更是不避嚴寒、奔波勞累,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這般折騰,何況是你?”裴紹痛心道,“李世子,即便你本是高壽之人,有古稀之命,現在我都不敢說你是否能達知天命的年紀,更何況你是雙生子之一,當初郡王妃是難產生下了你們,你的身體本來就不比尋常人。

“世子向來心思細密,隻是如今你的身體真的不可再經此內耗,我方才所說‘保持心情平和’並非虛言,還望世子聽得進去,好好保重身體。”

人生七十古來稀,在這樣的時代,能活到七十的人寥寥無幾,李觀鏡的祖父在五十多歲便病逝了。

也就是說,在最最理想的情況下,李觀鏡也活不到五十歲。

“裴太醫,請你為我保守秘密。”過了許久,李觀鏡感覺自己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不切實的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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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李觀鏡:debuff疊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