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福寺位於長安城南郊,建在樊川神禾原北崖,玄奘法師取經歸來後,所攜舍利子、佛像,以及大小乘經律論等,均放置在此地,而且他還奉敕於弘福寺開辦譯場,因此此寺這幾年名聲大噪,不但香客雲集,還有從各地趕來的僧人,他們或是慕名來聽玄奘法師講佛法,或是受邀來參與譯製經文,總之每日都少不了人。
自來禮佛多在初一、十五,不過元也聽謝翊之介紹完弘福寺的地位後,在臘月十一這日看到神禾原人來人往,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一路行去,所見多是僧侶,在太陽底下反出一片鋥亮,與積雪交相映輝,簡直晃瞎了元也的眼。
“她真的會來麽?”謝翊之看著這麽多僧人,遲疑道,“男子未免太多了,朗家能同意麽?”
“寺廟當然少不了和尚,不過你說得對,這裏男人太多了,朗思語就算來,也不會走這條路。”元也果斷道,“我們去山門等著。”
這一等便是小半個時辰,朗家的馬車姍姍來遲,如元也所料,他們果然走了另一條道進寺,壓根就沒有穿過前殿,直接去了清雅少人的後院。
弘福寺後院有很多掛著官人家名牌的禪房,方便貴女禮佛時來此處小憩,朗家自然也不例外,朗思語一路帶著人來到自家的禪房,爾後遣走了仆從,將窗戶支起,屋裏便再無其他動靜。
元也趴在院牆頭看了片刻,歎道:“看來還是走老路了。”
謝翊之無言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了下去,留在了院外。
在翻進屋子的那一瞬,元也心中忽然生出荒謬之感:兩個完全沒有愛恨糾葛的人,為何總是用這種引人遐想的方式見麵?
朗思語見到元也,掩口一笑,待要開口,元也先下手為強:“這次是你讓我來,可別說是江湖人做派了!”
“你怎麽這麽想我呢?我剛剛想說的是……”朗思語眨了眨眼,道,“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元也臉皮一麻,不自禁抖了抖,道:“或者你還是罵我輕浮罷。”
“你這個小郎君,可真難伺候。”朗思語看著元也,笑意漸漸淡去,淡淡道,“不過你比李照影順眼多了。”
“此事沒有轉圜餘地了麽?他……”元也想到朗思語所說的“國丈”,明白她是清楚李照影身份的,無奈道,“太危險了。”
“你當初說得對,我不該回來。”朗思語輕聲道,“或許這就是妖精罷,不曾見識到金箍棒之威,便不知天高地厚。”
元也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今日讓我來是要說什麽?”
朗思語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道:“很快就要新年了,等過了正月,便到了我的婚期。”
“我能為你做什麽?”
朗思語微微一笑,道:“放心,我不會讓你帶我私奔。”
元也卻沒有笑,他認真道:“若你真的要離開,我可以想辦法。”
朗思語搖了搖頭,過了半晌,道:“他……他已經接受了玄奘法師的邀請,動身往長安來了,等他來後,你帶我去見他一麵,畢竟,曇花的故事……我還沒說完呢。”
元也看著朗思語,心道:也隻有在提到雲心的時候,她的臉上才會出現這樣溫柔的神情罷?
朗思語見元也不說話,補充道:“作為回報,我會設法帶你去見阿鏡哥哥。”
即使沒有這個交換,元也同樣會幫忙,他希望朗思語能有個好結果。
臨別時,朗思語忍不住問道:“被妖精引誘的高僧也會被佛祖責備麽?”
元也在窗邊頓住腳步,回頭看著朗思語,認真道:“不會,佛祖會賜他們三世姻緣。”
朗思語驀然笑開,宛若雪地裏忽然綻放的紅梅,豔麗而又奪目。
這樣的美不該輕易凋零。
臘月十五,郡王妃在弘福寺求得了好簽,李觀鏡的病情也穩定了,蘭柯院的禁令總算被解開,朗思語打聽到這個消息,在次日再次造訪餘杭郡王府。
侍墨在抽屜找了片刻,不期然看見一隻精致的木盒,她打開看去,隻見裏麵是一支成色甚好的白玉簪,便問道:“公子,這支簪子一直沒用過呢,今日用它可好?”
背後沒有應答,侍墨回過頭去,見李觀鏡裹著被子,靠著窗欞睡過去了。侍墨抿了抿唇,躡手躡腳走到李觀鏡跟前,見他被琴盒擠在了角落,便伸手去拿琴盒,沒想到一不小心撥動了琴弦,冰冰冷冷的一聲羽調響起,榻上的人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侍墨僵住:“公子,我……”
李觀鏡被嚇醒,心跳得飛快,他緩了片刻後,目光落在那根白玉簪上,眸中茫然之色散去,問道:“誰來了?”
“是朗家小娘子。”侍墨輕聲道。
“她?”李觀鏡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坐起身,合上琴盒,道:“梳頭罷。”
入畫正在添香,聽聞此話,便將琴抱起,一張信箋從縫中落下,侍墨將其撿起,認出這是當初李觀鏡為林忱憶所寫的新婚賀詞,不由道:“公子,林娘子婚事已成,這琴還送麽?”
李觀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先收起來。”
侍墨與入畫默默對視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擔憂——這次歸來,李觀鏡變了很多,以前的他溫柔體貼,哪怕是麵對仆從,也一直是和顏悅色,現在他雖然說話語氣仍舊溫和,可是卻讓人有種很明顯的距離感。侍墨在給李觀鏡梳頭的時候,看著鏡中的公子,忽然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李觀鏡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麵帶三分笑意了,現在的他,臉上大多數時候都沒什麽表情,隱隱透著一股冷意。
侍墨不由手一頓。
李觀鏡抬眸看向鏡子,問道:“怎麽?”
“啊,無事。”侍墨醒神,扶好玉冠,用簪子將其固定好。
李觀鏡站起身,目光落在櫃上的木盒上,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支簪子是李璟所贈加冠禮,而他跟前還有另一根十分相似的白玉簪,是杜家的信物,當日為了隨身攜帶,他進大理寺時便用了那根簪子,現在卻不知在何處?想到此處,李觀鏡半側過臉,問道:“我回來那天,是誰給我鬆發了?可見到那根白玉簪?”
入畫回到屋裏,聽到這句話,道:“是琳琅姐姐,衣服和發冠都送回來了。”她到櫃子裏翻了片刻,找出那根白玉簪遞到李觀鏡麵前,問道,“公子看看是這根麽?”
李觀鏡拔下頭上那根,對比看去,乍一看隻覺兩根十分相像,不過細看便會發現不同——杜浮筠的簪子色澤乳白,並非純色,其間有非常淡的鵝黃流痕,而李璟所贈則是通透純粹的白玉,質地更加上乘。
侍墨也看出兩者區別,不過她有些疑惑,問道:“這一根……我怎麽沒有印象?是公子在江南買來的麽?”
李觀鏡手腕一轉,將杜浮筠的簪子收入袖中,示意侍墨重新為自己戴冠,一邊叮囑道:“等會兒派人去將陳珂叫來。”
入畫提醒道:“可是夫人吩咐過,不讓陳珂見公子。”
李觀鏡眉頭一皺,他知道郡王妃這麽做的原因,不過他不是籠中鳥,不可能一輩子困在這一方小院中保命,因此堅持道:“你們隻管傳我的話,不必擔心阿娘那裏。”
入畫憂心忡忡地給李觀鏡披上外套,還想再說什麽,外麵傳來聲音,原來朗思語已經來了。
李觀鏡將係帶抽出,自己一邊係一邊往外走,剛出房門,便見朗思語踏進了院子,她的身後跟著一名侍女、一名嬤嬤,令李觀鏡意外的是,她還帶了一名侍衛進來,李觀鏡不由頓住腳步,目光落在那名侍衛身上——
是易容後的元也。
李觀鏡原本打算去正屋會客,這會兒臨時改了主意,下了台階,衝朗思源點了點頭,道:“朗家妹妹隨我來。”
入畫正在倒茶,聞言一愣,出來看時,一行人已經走到書房門口了,她隻得與侍墨將茶水端往書房。兩人進屋時,李觀鏡和朗思語已經坐定,他們剛寒暄了兩句,見茶水來了,李觀鏡道:“入畫,你帶嬤嬤和這位……”
“紫雲。”朗思語道。
李觀鏡接道:“和紫雲去側室吃茶,沒什麽事不必過來。”
嬤嬤在五台山陪伴朗思語多年,知道自家這位小娘子的脾性,因此一言不發地應聲,紫雲則有些不解,不過年長的嬤嬤已然聽命,她雖覺得侍衛留在這裏不對,還是聽話地退了出去。
元也側耳聽了聽,轉而點頭道:“都走了。”
李觀鏡麵露驚喜之色,看了看他,又看向朗思語,忍不住問道:“你們如何相識?”
“嗯?”元也正在打量書房,聞言奇道,“我沒跟你說過麽?煉製輝靈丹最難尋的兩味藥,其中的金色曼陀羅花根便是朗小娘子贈與我的。”說到此處,元也打了個機鋒,道,“等你解毒了,她就算是你小半個恩人了。”
李觀鏡想到家宴初見時,朗思語奇怪的神色,今日才算知曉了因由,他站起身,肅然彎腰行禮,道:“多謝小娘子。”
朗思語連忙起身還禮,道:“阿鏡哥哥莫要客氣,我隻是舉手之勞罷了,能讓阿鏡哥哥擺脫永夜之毒,也是我哥哥的心願。”
李觀鏡一愣,一時有些茫然,不明白朗思源怎麽會想救自己,他難道不是太妃那邊的人麽?李觀鏡頓了片刻,才問道:“崇機還好麽?他今日怎麽沒來?”
“哥哥現在不方便來,其實秦二哥也想來,他同樣是被家中拘住了。”
李觀鏡疑惑地看著朗思語,眼中的意思很明顯:大家都不便過來,她怎麽來了?
朗思語歎了一聲,快速地瞥了元也一眼。
元也正在為朗思語的大家閨秀行徑感到神奇,不期然被對方拋了問題,李觀鏡也看了過來,元也隻得清了清嗓子,道:“因為她算是郡王府半個自己人。”
“此話怎……”李觀鏡頓住,不由皺起眉頭,問道,“照影?”
朗思語神色淒然地點了點頭。
元也一陣無言,心道這小娘子又開始演了。
“此事不是擱置下了麽?”當日李觀鏡牽線讓朗思源和李照影見了一麵,兩邊明明已經達成了共識,怎麽幾個月的功夫,又起了變化?
“我也不知李二郎為何忽然改了主意,哥哥很生氣。”朗思語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淚,道,“我隻是一個弱女子,又能做什麽?”
元也明白過來——朗思語今日來見李觀鏡,並不僅僅是幫他而已,她自己也有事求李觀鏡,而有了先前贈藥一說,李觀鏡無論如何都會幫忙了。
李觀鏡果然道:“晚些時候,我去找阿娘問一問,此事最好還是從長計議。”
朗思語登時喜笑顏開:“多謝阿鏡哥哥!”
“不必言謝。”李觀鏡溫和地笑了笑,道,“既然是他改變主意,定然是有什麽原因,等我問清楚了便好了。”
元也奇道:“你回家這麽多天都沒有見過他麽?”
李觀鏡搖頭,道:“阿娘不讓任何人來,所以家中這麽大的事,我也沒聽到。”
“方才一路行來,我感覺這裏比錢塘那個郡王府可大多了,還當你在家多舒坦呢,沒想到活動範圍就這間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元也嘖嘖感歎,“無趣,當真無趣。”
李觀鏡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朗思語自己的事有了著落,便將剩下的時間讓給元也,起身道:“我去阿鏡哥哥屋裏玩一會兒,你們聊。”
元也揮手,道:“可別偷聽啊!”
“呸!”朗思語想到李觀鏡還在旁邊,又恢複了落落大方的神色,道,“自然不會。”說罷,施施然出去了。
當麵打鬧歸打鬧,見人走了,元也還是正色道:“你真的能讓這門親事作罷麽?她不能嫁給李照影。”
李觀鏡隻能道:“盡力而為。”
元也沉聲道:“盡全力罷,如果需要我做什麽,你盡管開口。”
李觀鏡怔然,愣愣地看著元也,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鄭重道:“好,我答應你。”
元也滿意一笑,坐到李觀鏡旁邊,道:“你怎麽樣?身體還好麽?來,我給你診一診。”
“太醫院看過了,已然無礙。”李觀鏡攏著袖子,不動神色地藏好手,道,“我以為你會悄悄地來,沒想到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
“幸好是這樣,且不說你家後院太大,方才一路走來,光是我發現的暗衛就不下十個,肯定還有好些我沒發現的,要是真翻牆進來,定然會被抓包。”元也抱怨完,開始說正題,問道,“你還記得潁州城外那次刺殺麽?”
李觀鏡點頭:“你救我的那次。”
“我進大理寺那晚,有一個人來看我,聽他的意思,那次刺殺的幕後主使就是他!”元也說罷,將那人相貌描述了一番,到了結尾,強調道,“他的眼尾似乎有胎記,不過燈火太暗,我沒能看清。”
李觀鏡在聽相貌時,心中便湧起不祥之感,待聽到眼尾的特征,登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呆住。
元也見他反應,奇道:“你知道此人是誰?他說齊王如果知道你被刺殺,會猜到是他,齊王會替你報仇,是這樣麽?”
李觀鏡抬眸,木然道:“他這麽說?”
元也點了點頭。
李觀鏡喃喃道:“那不是胎記,是刺青——你們不能再住在雲韶府了。”
“我們早就搬出來了。”元也道,“不過為何?這個人和雲韶府有關?”
李觀鏡心亂如麻,一時竟有些頭暈目眩,他撐住頭,想了半天,也沒想好該怎麽與元也解釋,因為他也不明白其中緣由。
“娘額冬菜!你可別暈了啊!”元也急切地晃了晃他,問道,“有這麽可怕麽?怎麽嚇成這樣?你還好麽?”
“別……別晃,我沒事。”李觀鏡輕輕推開元也,長籲一口氣,道,“我隻是,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不但知道刺客是誰,還明白了刺客假扮成閻家人的原因——閻氏姐弟被驅逐出家族,飽受顛沛流離之苦,閻如意這樣栽贓邊說得過去了。
令李觀鏡不解的是,閻如意為何要背著李璟殺自己?李璟說他失蹤了,閻姬語焉不詳,而他能暢通無阻地前往大理寺監牢,說明他非但沒失蹤,還有了了不得的去處,他到底去了哪裏?
如果閻如意沒有主動站出來,李觀鏡根本不會猜到那個人是他安排,李璟應當也沒有理由去懷疑,如今刺殺失敗,閻如意反倒自報身份,就好像……
好像巴不得李璟去尋他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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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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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杜甫《客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