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未露,荔知便早已輕手輕腳地點亮灶火。
大鍋裏熬煮著創新的罐頭配方,另一口小灶上煨著給老師的藥膳。
自從拜師後,老師身體一直有些憊懶。
在荔知的勸說下,便歇了重建房屋的打算。
在荔知看來,自家宅子夠大,莫說一人,就是多十人也住得。
而裴蘭溪暫居此地,隻是為了尋人。
住在學生家裏,倒也方便督促學生用功苦讀。
她著人送來了海量書籍。
從老師的通身氣派,和說送書就送書的行為來看……
荔知早就推測老師必不是等閑女子。
她把這些疑問同樣寫在了給沈雲璋的信件中。
最近邶風郡都在救災,邊關事務亦是不少。
她本以為回信時間會延遲……
卻比往日都要快了一些。
沈雲璋先是恭喜她。
她有些納悶,喜從何來?
讀取下文時,徹底替她解了惑:
裴蘭溪竟是當朝無一的女大儒!
出身書香裴家,幼年便熟讀經書,更是以女子之身,差點連中三員。
若不是皇帝偏偏要以男子躋身榜首,她便是此朝科舉道路上的傳說。
後受職翰林院,又至禮部右遷至左侍郎。
卻不知因何事竟急流勇退,繼而隱居在邊關名不見經傳的月牙村。
荔知初讀雲璋來信,震撼到無以複加!
她單知道老師學識不俗,不知道竟是如此大擘。
換在當代的公務體係……
這明擺著就是教育、外交、文旅部副部長啊!
竟讓她撲到了這個超級大boss。
對比她前世那可憐的教育資源……
“這才是我轉世以來最大的金手指吧?”
她誠懇地向著天空(然而並不存在的)穿越大神,拜了三拜。
吃苦,她不怕,隻要有明確目標……
不就是吃苦麽?
這個她可是最在行了。
灶火燃然中……
她口中念念有詞,背誦昨日老師教導的《大學》章句: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她默聲背誦,生怕擾了淺眠的老師。
這些時日……
荔知的所有時間,都被切割成無數碎片。
每一片都浸滿了汗水、苦讀與墨香。
她拜師的時間太微妙……
如果急著下場,不出半年,便逢童生考試之時。
“老師,我能行,就參加今番考試吧。”
這番決心……讓裴蘭溪對她的魔鬼教育,又狠狠加碼了好幾倍。
卯時正,晨課。
無論前一夜忙到多晚,荔知必定會準時出現在書桌前。
裴蘭溪的教學嚴苛到不近人情。
“手!”
戒尺“啪”地一聲敲在荔知手腕上。
力道雖不頂重……
但對於荔知前世今生加起來的歲數而言,足夠羞辱。
“腕沉如墜石!你這握筆姿勢,是在調羹麽?”
荔知緊抿下唇,這軟塌塌的毛茸茸,真是不好把握。
穿越前她寫得一手漂亮的硬筆書法。
現在卻犯了難。
老師要求她每日必練千字大楷,百字小楷。
最初她書寫字跡歪斜,宛如墨蟲爬行紙麵。
常被老師敲著戒尺,點名重寫。
經義講解更是馬虎不得。
老師學識淵博,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講解到精微之處,更會拓展開來,常常讓習慣獨自苦學的荔知,茅塞頓開。
老師喜她明辨和辯證的思維方式。
但若她答問稍有遲疑或理解偏差,迎來的便是毫不留情的詰問。
“先前聖人朱熹,格物致知。又有聖人王陽明,心學為本。這兩者竟是矛盾的?”
裴蘭溪目光如炬。
荔知緊張思索:
“學生以為,都有道理,隻是個人取向不同罷了……”
她正打算舉例補充……
“膚淺!”
裴蘭溪打斷她:
“正如君與民,貴與輕。讀聖賢書,若不能關聯世事,洞見本質,不過是尋章摘句的老雕蟲!”
荔知被問得冷汗涔涔,隻能回頭點燈熬夜,苦讀思索。
裴蘭溪從不給她標準答案……
隻引導她自己去思、去想、去論證、去思辨。
直到想通為止。
她的固有思維模式,被一次次打碎又重組。
這個過程雖痛苦,成長卻是一日千裏。
每五日的攤子還是要出。
她不忍為了自己的功名,拂了一眾從最初就支持她到現在的食客。
——這是她發家的起源。
人不能忘本。
罐頭生產,已正式由裏正家接手,她隻管收錢便可。
後來她又偶見了幾次吳大哥。
老吳保了一條命回來,倒很有職業道德。
對當日之事,守口如瓶。
進城途中,裴燼或不語駕車。
荔知坐在車中,腦中仍在思索著老師的提問,口中反複背誦文章。
集市喧鬧,人聲鼎沸。
她熟練地招攬顧客,與老主顧寒暄。
但無人知曉……
在等待顧客間隙,她會從懷中掏出本小抄,快速瀏覽幾眼經文或詩詞
攤販們常笑她:“荔娘子,這是在念經呐?你家生意那麽好,還用祈禱神佛保佑?”
神佛?
前世今生,她靠得從來就不是玄學保佑。
她是她自己的神佛!
荔知但笑不語。
時間如海綿中的水,被她拚命擠出。
午後,是習文時間。
八股文是重點攻克對象。
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
格式如鐵律。
最初,荔知現代的作文思維格格不入。
後來熟悉規則,又覺得束手束腳。
經常被老師批得一無是處:
“辭藻堆砌,空洞無物!”
“破題偏頗,南轅北轍!”
“股對不工,平仄失調!”
無數次的否定,無數次地推倒重來。
廢棄的稿紙重重疊疊,被她扔在廢紙簍裏……
卻被裴燼小心收起。
——他在模仿她的筆跡。
夜晚,苦熬。
複習日間所學,背誦舊文新章,預習明日功課……
完成永無止境的練字作業。
學到後半夜是常有的事。
白天事務眾多,又要學習。
對旁人而言,晚上苦讀,本就勉強。
她常常寫著寫著,脖子開始撐不住腦袋……
有次困得狠了,竟栽到了硯台裏。
第二日鼻孔裏的墨水怎麽也清洗不幹淨。
旁人不敢笑她,倒是把見到她的周定風好喜。
——算了,她也算是彩衣娛親罷……
後來,她發了狠……
一遍遍用冷水洗麵,
不清醒就衝到院子裏跑幾圈,
再不奏效,她甚至會狠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眼睛被燈油熏到幹澀發痛,手腕酸脹到幾乎握不住筆。
“不考了,咱們不考了!”
心疼極了的裴燼,知道不能改變荔知的心意。
但還是心疼地嘟嘟囔囔。
順手接過了磨墨、洗硯、做飯、家事等重任。
荔知才發現,不知不覺中……
裴燼越來越像前世大家所說的五好男人。
“唔,也不知道未來便宜了哪家女娘。”
荔知喃喃感歎。
裴蘭溪偶爾起夜,總會看到隔壁窗欞透出的光。
她從不催促荔知休息。
隻是次日晨課,若見荔知精神不濟……
講解便會更加晦澀,提問便會更加刁鑽,仿佛在無聲地告訴她:
時間寶貴,效率至上,疲累不是懈怠的理由。
時間,就在這日複一日的高壓下,離考試之日,越來越近。
現今,荔知的手不再是烹遍美食的手。
她的指節磨出薄繭,是標準讀書人的手了。
筆下龍飛蛇走,習得端正的標準館閣體。
她的思維被老師錘煉得深刻而敏銳。
做起文章,見解獨到。
她順利通過了縣試、府試,取得了童生資格。
又在院試中,以一篇《食民論》脫穎而出。
文中巧妙融入了她所讀過的書,
她與老師辯論時以及事後的思考,
以及入世所見的感悟……
把這些結合起來,用上老師教的套路。
得了學政青眼,一舉奪魁。
發榜時眾人才發現……
月牙村被點中的,竟是整個縣裏唯一一名女秀才。
捷報傳來時,村裏轟動了。
“荔丫頭還真是說啥幹啥,就能幹成。”
鄉親們紛紛前來道賀
——他們不懂讀書道路上各階段的差別……
但他們知道荔知丫頭有出息了,是文曲星下凡。
裴蘭溪看著被眾人圍住恭賀,卻依舊不失沉穩的弟子……
也難得地流露出欣慰的表情。
喧囂過後,挑戰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