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的身心,在父母無微不至的關懷,裴燼寸步不離的守護,以及紅淚姐和不語家人般熨帖的陪伴下,如同枯木逢春,日漸療愈。

那些曾經受到的傷害……

——身體上的傷疤,長期虧欠枯竭的氣血,以及幾乎摧毀她意誌的創傷……

雖並不能在一朝一夕中痊愈……

——就像是拔出了釘子,牆上依然會留存的傷口。

總會在午夜夢回,亦或是陰天下雨的時候隱隱作痛。

但是,有了這些快要充溢出來的愛意……

時間總能撫平一切。

她再也不用殫精竭慮地思考明日會落腳在哪裏,也不必再為下一步落棋何處而輾轉難眠。

天光未明時醒來,身側是均勻溫暖的呼吸;

倦意襲來時困頓,手邊總有人遞來清茶與點心;

目光所及之處……

是親人的陪伴,友人的談笑。

是同事們聚在一起,為了大旻未來同心協力。

是孩童們追逐打鬧,於市坊間欣欣向榮的生機。

是人間煙火裏,最簡單卻最珍貴的四月天。

曾經她打發時間,讀過的那些雞湯文,總會收鞘做: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那時,她總是跟人吐槽道:“太過俗氣。”

現在想來——

這大抵是……凡人所能企及的最圓滿的幸福了。

她甚至打聽到,陳硯之並未犧牲。

隻是因為傷勢太重,永遠地沉睡過去。

自那以後,她時常在散朝後,挑個無甚大事的午後,繞一段遠路,去已然致仕的陳閣老府上,探望這位陷入沉睡的故人。

陳家上下,無人不知陳硯之正是為護荔知周全,才身受重傷,落得如此境地。

可是,被擄走的陳閣老,又是被荔知、被裴燼、被長公主,從敵國安然救回。

每次造訪,陳府上下,上到主人,下到奴仆……

從未有人給她半分臉色,說過一句重話。

陳老夫人不似尋常貴婦,在人前總還要端著,講究些虛頭巴腦的氣派。

時間長了,同荔知也熟了。

見她來了,就像是家中的尋常長輩一般,溫和地拉過她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著:

“好孩子,難為你惦記著,還時常來看他。”

她拉著荔知坐下:

“硯之這孩子,對自己對旁人,總是端正克禮。隻有我跟他爺爺才知道,他那些藏得深深的鮮活氣兒,大多是從你這裏來的。”

她的目光越過荔知,看向內室,慈祥的目光,像是在看那個永遠沉睡的身影。

“硯之的父母早年喪身於盛京之亂,他自小在我跟他爺爺膝下長大。從小就懂事,為了不讓我們操心,輕易不肯吐露心事。可唯獨說起你時……”

她的聲音裏都是溫柔的酸楚:

“我們還記得,去年秋天。他難得在吃飯時多說了幾句,話裏話外,都說國子監來了個邶風郡的女舉子,文章寫得大氣磅礴,有他未曾拓展的眼界。

漸漸,提到你的時候越來越多,我們便也知道了,他同窗裏有個叫做荔知的女郎。

點了狀元,固然驚喜,但他更高興的是與你同科中榜。

瓊林宴後,回家後卻是難得生了點怨氣,甚至紅著臉埋怨,在國子監時你整日穿著灰撲撲的衣服,直到這時,才露出了真容。”

老夫人說著說著,自己卻笑了,然而這笑容卻如此酸澀:

“他這終日恪守非禮勿視的小學究,竟會特地去留意一個女郎的容貌衣著……

此後,又有意無意地詢問,尋常女郎究竟喜歡些什麽物事……

這孩子,從來對於振興家族的之外的事務,不甚關心。

我們聽著,琢磨著,心裏便什麽都明白了。”

她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後來,該是生了分歧。那陣子他回家,總是板著副臉孔,也不同人多說話,就是一直在書房獨坐到深夜。天亮上朝後下仆收拾書桌,桌麵上的紙張上,墨筆寫寫劃劃,最終卻隻凝成一個‘否’字。”

老夫人聲音漸低,像是怕驚擾了回憶裏,那個枯坐到天亮的身影。

“我們問他,他卻隻留下了三個字,‘道不同’。

然後,終究有一日,挫敗地向我們求助,說出發點是好意,卻惹了別人傷心,該如何是好?

從小到大,我們竟是沒見過他如此惶惶的樣子。”

她輕輕拍著荔知的手,目光裏沉澱著曆經世事的了然與疼惜:

“是啊,這孩子……他從來就不單單是自己一人。長子長孫,身後是如山的家族,又頂著清流的名號,多少人的前程都係在他的未來之上……每一步,都如行於薄冰之上,由不得半點隨心。”

“可書房裏的那盞燈,總是依然亮到天明——倒像是要用那點光亮,把走散的人,重新照回同一條路上似的。”

“他這輩子唯一一次不講理,恐怕都是在你這裏破的戒。知道你來看他,那便……”

老夫人話未說盡,緩緩地閉上眼,極輕極慢地搖搖頭。

良久……才長長舒出一口氣,帶著了卻一樁心事的釋然。

荔知安靜地坐在床邊的繡墩上,如同過去許多次一樣。

她會同他細說朝中時聞,市井變化。

也會像舊日討論功課一樣,說出自己於政事上的疑惑。

雖然她知道,可能永遠也等不到他的回答。

她想起了他們的過往。

在俱是惡意的國子監,正是陳硯之伸出的溫暖的手,讓她意識到,這盛京之人,也不盡都如這雙眼睛所看到的,攀高踩低。

“對不起啊,辜負了你的心意。”

聰慧如她,又怎會不知道老夫人話中未竟的意思。

“隻是……”

隻是她今後的餘生裏,早就有了那個生死與共的人。

她的心很小……

愛情上,向來小到隻能盛放下一個人的容量。

她就這麽說著說著,看著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

仿佛眼前的陳硯之隻是太累了,躺下來小憩一會兒。

然後便睜開眼,繼續跟她在朝堂上唇槍舌劍,爭執二三。

她的一字一句,都平靜極了……

目光卻總會落在他枕邊那方青玉鎮紙上

——這是他高中狀元時,她送給他的賀禮。

暮色漸沉,荔知打算起身告辭。

她關上了窗子,擋住漸冷的夜風。

又試了試屋內的溫度,落下他床邊的帳子,指尖無意間拂過他置於身側的手背。

就在她欲抽回手的刹那——

那隻蒼白修長的手,冰涼的指節顫動著,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勾住了她的指尖。

荔知渾身一僵,抬眸,看見了他顫動的眼睫。

他甚至都沒睜開眼睛,卻憑著直覺勾住了荔知的手。

做出了平日清醒時,無論如何,都不敢想、也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氣若遊絲,聲音沙啞破碎:

“……別走。”

他說。

“公子醒了,大公子醒了——!”

陳硯之醒來的消息,剛被荔知傳出,頃刻之間,陳府就被洶湧的狂喜淹沒了。

紛亂的腳步,從四麵八方湧來。

正準備上燈的宅院,刹那燈火通明。

下人們奔走相告,語無倫次。

圍上來的親人,喜極而泣。

人們簇擁上來,激動地呼喚著陳硯之的名字。

陳府甚至請來了太醫,老夫人緊緊握著孫兒的手,老淚縱橫……

荔知的手緩緩垂下。

她默默向後退去,隱入忙碌的人群之中。

在門旁見到因為關心,不住捋胡須的陳閣老時,她屈膝,微微行禮後,便退出內室,穿過喧囂的廊廡,走出朱紅的大門……

將身後那片失而複得的狂喜,輕輕關住。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她獨自走入盛京漸沉的夜色裏……

不遠處,是等她許久的裴燼,沒有駕車,肩頭已落了些春夜的寒露。

她的手挽上裴小燼在初春中,漸漸染上涼意的臂彎。

彼此依偎的行走間……

腹部卻突然傳來,熟悉的而久違的墜脹感,伴隨著隱隱的酸痛……

她一怔,腳步微頓,隨即意識到了什麽……

在這個春夜裏,她因為受傷過甚,被迫停止的生理機能,又再度複蘇。

她停下腳步,將自己的側臉深深埋入裴燼微涼的肩窩,輕輕蹭了蹭。

“怎麽了?”

裴燼側頭,溫聲詢問,言語間俱是關心。

“嗯,沒什麽……”

她的臉在他肩頭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悶的:

“……是今夜的春風,實在太過溫暖了……”

答非所問的呢喃,帶著鼻音,還有她微微發顫的指尖,都讓裴燼心下了然。

他不再追問,隻是將臂彎收得更緊,攏住了她全部依靠的重量。

“是麽……”

從來知娘的話語,都是他的至高準則。

他微笑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全是快要滿溢出來的縱容:“那便好。”

他頓了頓,再度說出的話語,是含忍笑意的調侃:

“知娘最近不是一直念叨著,想吃從記的灌湯包麽?何不趁著這春風,去品嚐一番呢?”

夜色中,他堅實的臂膀為她隔出了一方安穩天地。

任由人間喧囂,亦或是心潮起伏,皆都有處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