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契丹那人不為人,極端惡劣的環境下。

她每月的月信早已被迫終止。

身為醫者,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但到底抱持著一線希望,自從成婚以來,說句實話,她已虧欠裴小燼許多。

其實,夫妻間本非虧欠二字可以衡量。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是是非非,是用斤兩可以秤得明白的?

但是,她就是覺得,夫妻之間就要互相虧欠。

虧著,才會彼此牽念;

欠著,才會惦記著一一償還。

如此,一世糾纏……

就如同她與他每次見血的三次初見。

就如同她於牙市上買下了奄奄一息的他,又為他重續生命之火。

更如同他於風雪中,背她走過百裏河山,十裏長街。

一步一印,從未言倦。

她欠他的,是孩子、是廝守、是未來……

是從複仇和家國中撕扯出來的,哪怕一點點無悔的陪伴。

是他將江山踩在腳下,卻仍為她留一盞歸燈的執著。

而他等她的,不過是一句軟語、一頓家常便飯、一個願意與他共度餘生的眼神。

如今山河靜好,邊塵漸息。

她立於塵囂之中,指尖與他的緊緊相扣,才發覺

——最深的虧欠,原是彼此都舍不得提起。

身體受損,無法有子嗣的事情。

她誰都未曾提起。

在敵國,生死懸於一線。

國尚不存,何暇言及子嗣?

現在回來了,看著爹娘的期盼,裴小燼一日日的努力,她卻……

失了傾訴的膽氣。

她何嚐有過忐忑如此的時候!

但愛是盔甲,又是軟肋。

她怕一啟唇,便碎了他眼中的希望。

怕那曾踏破萬裏祁連山,來迎她的少年,一夕失卻眼底星光。

而現在……它竟然回來了!

雖然依然伴隨著常規的不適……

但這些在往日嫌棄不已的墜痛,此刻再度拜訪竟如此彌足珍貴。

恰如大旻這個,曾經一度搖搖欲墜的帝國……

下墜的腹痛和溫熱的餘血……

無聲地宣告著,她的血肉,她的身體,一直都沒有放棄。

始終都在頑強地自我修複。

她將太過狂喜的歎息隱入心底,轉而執起裴燼的手貼在自己腹上

——他掌心的溫度微微一顫,仿佛感知到了什麽……

然後,她從荷包裏拿出塊碎銀,甚至等不及店小二找零……

拉著他,就往家裏跑。

裙裾掃過石縫間倔強鑽出的蒲公英……

小小的落傘攜帶著生命的奇跡,散落在盛京那些從未被人們注意的角落裏。

她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卻又故意放慢,隻為多牽一刻他的手。

拐過影壁時,夕陽正斜照在誰家院中,探出牆的那樹梨花上……

她恍惚重又回到了月牙村,他們家院子裏的那株,從前任穿越者贈與到她手中的老梨樹……

仿佛預演過千百遍的重逢

——他立於梨樹之下,回身望她,眼底映著霞光與她奔跑而來的身影。

那一刻,風穿過庭院

——砌下落花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與此同時,這個沉睡了那麽長時日的帝國,也正如同她的身體,日漸康複。

鳳明瑄以身作則,並未急於修複宮殿。

他起居從簡,將大部分財力物力投入到民生恢複與軍備重整上。

一日日,勤政不息。

一夜夜,宣政殿內燈火常明。

爹爹和曾經那些備受打壓的老臣、錚臣都被宣召回來。

一道道關乎賦稅、農桑、吏治、邊防的政令從這裏發出,如同涓涓細流,滋潤大旻千瘡百孔的民心與土地。

得益於她算無遺策的聰慧,臨危不懼的膽色,於千軍萬馬中定鼎危局,身體虧虛仍能屢建奇功

——朝堂之上,表哥早已為她預留了重要的位置。

堂堂一個戶部閑職,對她而言,還是太屈才了。

以她的驚世才學、力挽狂瀾的功績……

以及……跨越了兩個時代,太過獨特的人生閱曆……

她的舞台,當在更高遠之處。

——非止於案牘瑣務,更在於經國方略。

——非囿於一司一部,而應成為百官之中的翹楚。

——甚至開一代之先河,輔佐帝王,開創前所未有的盛世。

但是,她卻心生退意。

“咱們腳下走過的這段,便是我曾經堅守的城牆……”

才不管公開場合,男女授受不親的世俗戒律。

她就這麽拉著裴小燼的手,徜徉於盛京的外城上。

她曾經過見這城牆戒備森嚴的樣子,也見過這城牆被烽煙與血汙浸透的樣子,更見過這城牆盡管傷痕累累,卻屹立不倒的樣子。

她的手,緩緩撫摸過斑駁的牆麵。

深淺不一的傷痕,皆在訴說往昔。

近處,工匠們依然在忙碌,新人換舊人……她所熟識的,多數已在那場浩劫中以身殉國。

遠處,炊煙冉冉升起,娘喚女、兒呼爹的聲音穿過暮色隱隱傳來。

她深深呼吸,似乎可以嗅到,空氣中飄**著飯菜的暖香。

她回首看向……

被重重城牆拱衛,被巍峨宮闕簇擁的皇城。

就這麽一直走下去,就算走到那座城的最頂端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又如何?

她早已明白,那看似無上的尊榮,不過是另一重枷鎖。

能力愈大,責任愈重。

責任愈重,便注定要有所割舍。

陳硯之何嚐不是活生生的例子。

首先,先割舍掉天真與柔軟。

——將心磨礪成鐵成石,方能在詭譎波瀾中不動如山。

其次,再割舍任性與自由。

——將一言一行鑄成典範,從此再無隨心所欲的行走。

最後,連悲憫與眼淚都要割舍。

——將權衡磨成天平,眼見蒼生疾苦,將個人情愫深埋心底,化作棋局上冷酷的一子。

或許,還要割舍最尋常的溫情

——父母、摯愛、親友……

她想起自己的表哥鳳明瑄

無數個孤寂的深夜,獨坐於紫宸殿的燭火之旁,背負著萬裏江山與兆民生計。

在燭淚堆積中,批閱著永遠看不完的奏章。

她不願成為另一個他,不願將自己活成孤臣的倒影。

這世間,總要有一個人記得煙火人間的模樣

她還想笑,還想哭,還想在春日裏看花開,在雨夜中聽簷鈴,還想擁著所愛之人數星子到天明。

這人間如此值得,為何非要剜去血肉,才能立於朝堂?

現如今……

母親丟了胳膊,父親白了頭發。

都會將她推向孤峰之巔,

裴燼、不眠、不語、紅淚姐、陳硯之

包括她自己……

都在那場浩劫中,無論身心,都遭受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當然,她完全可以任性一些

她知道,隻要她想,那些愛著她的人們,就會無條件的向上托舉。

可是……

憑什麽!

為什麽?

這些人,也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父親向來身體並不健朗,母親的獨臂於日常生活中頗有些捉襟見肘,她隻是自尊心太強,用微笑掩飾著一切。

她欠不語與紅淚姐一個婚禮

——不是京城權貴間的虛與委蛇,而是在邶風郡的桃花樹下,辦一場簡樸卻真摯的儀式,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欠不眠一個家

——不是高門大院裏的規矩森嚴,而是在月牙村的炊煙嫋嫋中,看他娶一房知冷知熱的媳婦,生幾個淘氣娃娃,從此不必再為她出生入死。

她最欠裴小燼的,是往後所有的晨昏與四季。是陪他看月牙村的朝陽暮雪,是把他從前失去的、錯過的溫情,一點一點,都補回來。

人生……

向來不是隻索取,卻從不有來有往奉獻的過程。

功名利祿,向來都不是她的心之所向。

她在滾滾名利場中,逛了這一遭,便也夠了。

那被禁錮的權柄,向來不是她想要的道。

這青雲路,她不想再登了。

她想回到邶風郡,回到月牙村。

重新迎頭看看現如今,西北的風,究竟要吹往什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