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盛京不是一日建成的,複興之路亦非一役之功。
重修律法典章,重振市廛商路,
重開庠序學堂,重立科考舉薦,
重整武備邊防,重核戶籍田畝,
重輯史籍檔案,重興耕織百工。
百廢待興。
幸好他們這些中流砥柱回來了,經受住了重重考驗,拋卻了曾經的私心。
鳳明瑄上位倉促,繼位也倉促,重新坐回到金鑾殿上,安排國事,卻不倉促。
荔知於眾臣中,抬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是啊,在坐上這個位置之前,她的皇帝表哥,曾經的監國太子,已經為了這個國家,殫精極慮了那麽多年。
曾經,因為人心各異,世家盤結,站在殿內議事的臣子們,誰人心裏沒有自己的小九九。
現在,一同蹚過生死,經曆過患難。
有著先帝這如此鮮明的對比……
更彰顯出鳳明瑄的仁厚與明斷。
朝堂之上,肅穆非常。
有識之士們,在慷慨陳詞自己的政見。
聲音鏗鏘,目光灼灼。
荔知看向微光聚集的地方,似有千軍萬馬奔騰過荒原。
——這這不僅僅是朝議,更是盛京的新生。
昔日貪腐之患、邊疆之憂、民心之困,皆被一一陳於禦前。
鳳明瑄端坐龍椅,神色沉靜如淵,偶一點頭,便定乾坤。
新製將行,舊弊當革……
——雪冬過後,初春的清晨,紫宸宮簷角挑著初升的朝陽,映得玉階生輝,如同鋪就一條通往太平的金光大道。
父親沈知微被聖請重新出山。
城破之日,血火衝天。
他記得女兒一直死守城牆,便在死士的保護下,遁出皇宮。
卻未料及與來皇宮找他的荔知生生錯過。
盛京淪陷後,他沒有像有些貴族舊臣一般,選擇隨波逐流地倉皇逃亡,更沒有卑躬屈膝地投降求生。
而是在混亂中,帶著典籍、輿圖以及收攏的門生故舊,悄然隱入混亂的民間。
世事如棋,他於不見天日的地方,以驚人的毅力和智慧,在契丹人的眼皮底下,艱難地聯絡各州郡府縣諸地尚未投降、心存氣節的官員、將領,以及自發組織起來的民間抵抗契丹的力量。
——運籌帷幄、聯絡各方、為光複大業殫精竭慮、積蓄力量。
荔知這才知道,如果他們能夠在北方再多堅持一些時日……
興許父親謀劃許久的後援便備好了糧草,母親親率的鳳家軍也召集了尚可一戰的力量。
勢在攻向契丹,展開營救。
“天罰”的消息傳回盛京,長公主夫婦率軍一舉擊敗了駐留盛京的韃子餘部。
荔知一行人艱難逃亡的時候,他們又組織人們開展重建自救。
待到荔知他們重歸祖國,來到盛京的懷抱中,才發現……
這個千年古都,已經奇跡般地初步恢複了運轉的基本框架,和欣欣向榮的秩序。
進城之日,鳳明瑄當著滿城百姓麵前,向這些從來就未曾屈服的國之棟梁,深深拜首。
有文臣——青衫雖舊,脊梁不彎;
有武將——甲胄已損,英氣猶存;
更有布衣義士——雖無官身,肝膽亦照汗青。
這一拜……
——拜的是他們守住了大旻的魂魄。
——拜的是風霜雪雨中,從不曾熄滅的忠義之火。
向來,隻有白身拜官身,百官拜天子。
今日卻見天子拜萬民……
百姓匍匐於地,淚灑塵土。
那一刻,不再是君權高高在上,而是家國血脈彼此交融。
這天下,從來都不隻是朱牆內的天下,更是千千萬萬不肯低頭的脊梁撐起的社稷江山。
一拜之後,民心如潮湧向新政,誓隨陛下共除沉屙,滌**舊塵,重鑄盛世。
於是,隨父母下朝後,荔知見到的便是,春風吹又生的盛京。
清理廢墟的號子聲,重建屋舍的敲打聲,集市上逐漸恢複的吆喝聲,孩童重新入學的讀書聲……
盛京,活過來了。
荔知,也活過來了。
心事已了,舊人重聚。
重歸之日,她還沒入府,便見到了等在門前的紅淚姐和不語。
他們還活著!
舊時為保護荔知,他們衝向敵軍,身受重傷,命懸一線。
皇宮被攻破的消息傳到了外城,所有韃子為了搶奪戰功財物,蜂擁衝向宮城。
他們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憑借著曾經在月牙村生活的底層經驗,一路遁入山林……
未曾想,竟誤打誤撞到了荔知養父母曾在的山村。
他們住進了胡大一家的房子。
雖村民對這發生滅門血案的凶宅,頗為顧忌。
但在阮紅淚和不語看來,正是胡大家一家的溫暖,滋養了荔知無與倫比的胸襟。
漸漸康複的日子裏,他們一邊等著城裏的消息,一邊到胡大一家墓前祭掃。
國家淪陷,生靈塗炭。
他們沒有太好的祭品,拿出手的,無非是日常吃食和山上的野物。
“知娘被您二老教育的很好……”
“她帶著我們月牙村的村民,一步步走向富裕,孤身上京,考科舉,圖複仇。”
“何金祿已經被咱們繩之以法,鳳翩翩也被投進監獄,二老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對了,知娘還進士及第點為探花,她立於金殿禦前,一字一句皆是為蒼生發聲。”
絮絮叨叨中,他們與其是把這些年荔知的軌跡,告知地下的胡大一家。
倒不如說是一遍遍在寬自己的心。
是啊……
這麽多曲曲折折,知娘都闖過來了。
今番,也一定能夠轉危為安吧?
等待中, 他們等來了義士的消息。
幾經試探確認,又重新回到盛京,回到了沈公的身邊。
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加入了襲擾敵軍、傳遞情報的行動中。
最終,他們等來了荔知的回歸,等來了闔家團圓。
鳳明瑄深知,國難當頭之時,是未曾倒下的一眾忠義之士,保存住了大旻的脊梁。
若無平民堅守、百官堅持……
在上京的日子,要不是那些倒在異國,已經回不來的人們的犧牲,以及追隨自己,曆經千難萬險、護駕回國的忠良……
姑母、姑丈、知娘、裴燼,鳳靜姝、張禦史、戚將軍……
這些人的臉孔一個個閃現在他麵前。
封賞的詔書一道道頒下……
活著的人,死去的魂。
這個國家已經沒有過多餘財可以賞賜……
但是,這份被公開承認的忠貞與英勇,比什麽都要重要,比什麽都要榮耀,也比什麽都更……顯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