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荔知震撼的……
並非是無論如何天崩地裂，卻依然不變的季節更替與自然輪回。
而是從未被困難擊倒的大旻子民。
他們途經一些被韃子洗劫的村莊。
映入眼簾的，並不全然是預想中的死寂與廢墟。
燒毀的斷壁殘垣間，幸存的百姓們，已經再度用雙手建造起遮風擋雨的家園。
剛剛解凍的田埂邊，年輕人已下地忙農。
上了年紀的老人，攜著年紀尚小，還幹不了重活的孫輩孩童，於地頭壟旁教習農事耕種。
那些從布袋中小心掏出的，未被燒毀的糧種，閃爍著金子般的光芒。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
眼中永遠不滅的，全部都是對生的渴望，對未來的期盼。
還有一次，他們在村莊外，偶遇了一小撮淪為遊寇的契丹韃子兵。
野狗似的他們，正打算入村劫掠。
鳳家軍尚還不及出手，就從村裏有組織地衝出了一夥男丁。
其中甚至還有半大的少年……
他們舉著鋤頭，揮著柴刀，甚至簡陋到削尖的木棍，與那夥喪失人性的韃子周旋、搏鬥！
在正規軍眼中，他們的抵抗笨拙到上不了台麵，甚至付出了血的代價。
但如此誓死守護家園的不屈精神，卻讓隨後衝殺而至的他們，不禁為之動容。
荔知與裴燼共騎一馬，她的所見所感，遠比以往都要深刻。
這些最底層，默默無聞的百姓，他們甚至連個大字都不識
更別提什麽振聾發聵的大道理。
但他們也最是知道——
誰才是真正的好人，誰在真正地保護他們，誰值得他們用生命去擁護。
她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
對於皇帝鳳明瑄，百姓們是敬畏的，是匍匐叩拜的。
這是幾千年來，這個土地上的人們，對於皇權、對正統的天生敬畏。
但他們的目光，卻更多地，近乎濡慕地……
投向了身披殘甲、左袖空**、卻依舊脊背剛直，策馬徐行的長公主——鳳元昭。
他們會在路邊自發地跪下，不是對著皇帝的儀仗，而是朝著鳳元昭的方向……
高喊著“殿下千歲！”“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甚至有人將家中僅存的那點家當，塞到鳳家軍士兵手中。
指名是給“斷臂護國的大旻女戰神——長公主殿下”。
誠然，她的母親，哪會缺這些簡陋的物資。
而她，卻從來都沒有嫌棄人們的心意。
她珍而重之地收起這些東西，並親自下馬回贈致謝。
要是鳳肇在此，恐怕就要埋怨皇姐搶了自己的風頭。
令人欣慰的是，荔知的堂哥鳳明瑄，是真正賢明的君王。
非但沒有絲毫嫉妒，反而引以為範，認為這是在為皇室朝廷聚凝民心，也自然不會因此心生猜忌。
她曾親耳聽到，在一次休整時，他對幾位近臣感慨道：
“姑母之風，山高水長。
朕以往居於深宮，雖知民間疾苦，卻終是隔了一層。
如今親眼所見，方知民心如水，載舟覆舟。
姑母以血肉之軀贏得萬民景仰，此非鳳氏一家之幸，乃是大旻重興之基！
朕當以姑母為楷模，勵精圖治，方不負這萬千黎庶之期盼！”
這一路，經過血與火淬煉的，何止是荔知一人？
上至年輕帝王鳳明瑄，下至每一個追隨他們歸來的臣子白丁。
大浪淘沙。
殘酷的戰爭和亡國的苦難，早已篩掉了那些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小人。
那些賣國求榮、毫無氣節的漢奸，或葬於異鄉凍土或滯留自羈於敵國，再無歸途。
所有堅定做出抉擇，憑著自己的雙腳，以不屈的意誌，一步步從地獄走回來的人……
無論身份尊卑，都已然是這個國家未來當之無愧的柱石與脊梁！
當他們終於行至尚存官府組織的州府時，便有地方官員前來勞軍護送。
有了車馬之後，歸途更加順暢，抵達盛京指日可待。
終於，在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時刻……
他們遙遙望見了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宏偉城池——盛京。
斑駁的城牆之上，傷痕累累，全都是曾經慘烈無比攻防戰的印記。
此時此刻，已經有了駐守的官兵，城頭已然重新豎起了飄揚的“鳳”字旗。
城門大開，留守的官員、士兵以及無數聞訊趕來的盛京百姓，密密麻麻地等候在道路兩旁，翹首以盼。
短短的八年時光裏，荔知曾經從這個城門中進出四次。
第一次，她被迫嫁於仇敵，於新婚之夜奔逃，孑然一身，茫然北去。
第二次，她從月牙村出發，懷揣著報複仇的火焰，打算在京中考取功名，隱忍歸來。
第三次，她被敵軍俘虜，屈辱地、像牲口一樣被運出城門，身陷囹圄，心如死灰。
而這一次，她於萬眾矚目下榮耀歸來，肩負期望，心向朝陽。
裴燼寬闊的後背為她擋住了後方吹來的風。
他，雙手勒韁，環護她於自己胸前臂彎間。
她，手扶鞍韉，呼吸間盡是他溫暖的力量。
他們一同穿過了那扇，曾見證了她屈辱與離別，如今又迎接她榮耀歸來的城門。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聽聞帝王歸朝，沿途迎接，歡呼雀躍的盛京百姓。
一一略過，雖然曾經被毀於一旦，卻正在被清理修複的屋舍，
一一停留在，每一張激動、喜悅、帶著淚水的麵孔上。
在這裏，她看到了傷痛，也看到了堅韌。
看到了毀滅，更看到了新生的渴望。
這次歸來，她不再執著於個人恩怨。
國仇家恨之前，一切都微不足道。
她的心……
因為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生死考驗，因為目睹了母親的犧牲、愛人的守護、帝王的成長……
尤其經曆了同伴們的犧牲與堅忍……
看到了這片土地上，永遠都打不倒，擊不垮的百姓生民；寧折不彎，威壓不屈的民族意誌；以及那永不磨滅，生生不息的生命偉力……
而豁然開朗。
腳下的路還很長。
重建家園，撫平戰爭創傷，從頭收拾舊山河……
一切一切，都將是無比艱巨的任務。
但此時此刻，落日的餘暉下，聽著耳畔震天的歡呼聲……
身後是裴燼沉穩的心跳，旁邊是母親慈愛的守護，前方是皇帝表哥堅定的身影……
她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回來了。
他們，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