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話語,看向了鳳元昭的側臂。

本該是指點軍陣、手持櫻搶的位置,沾滿塵土和血漬的袖管之下,空空****地……

垂落著。

這裏,本該有一隻世界上最最完美的手臂……

進可痛擊敵人,退可守護家人。

可現在唯餘一隻空空****的衣袖,隨著 鳳元昭因激動而起伏的胸膛,在風中……

戚然飄**。

之前歡喜的氣氛,隨著荔知問出口的這句話,刹那被摁下了休止鍵。

鳳元昭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就想要把這袖子藏到身後。

可她這細微的動作,怎能逃得過荔知的眼睛。

一切……如此昭然……

母親的緘默無聲,化作無盡的悲慟,瞬時湧入荔知心胸。

她隻覺悲從中來,鼻子一酸,淚水頃刻溢滿了眼睛……

裴燼緊了緊握她的手,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攬妻入懷,任其依靠。

鳳元昭見一雙孩子這般模樣,不免心中刺痛,淚目緊闔仰天長歎。

當她舉目再看女兒時,眼裏已然沒了淚水,都是曆經生死後的坦然,和獨獨屬於母親的深沉嫻靜的溫柔。

長公主不再躲避荔知那充滿委屈與心疼的目光,粗糙的右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靜靜為女兒拭去滿麵泉湧。

邊擦邊寬慰寶貝心肝兒,語氣異常平靜:

“傻孩子,打仗,哪有不受傷的。更何況……”

她麵帶笑容平靜安撫,可紅透了的眼眶之下,這笑卻比哭還讓人心痛:

“娘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天可憐見,可惜的是,拚命救我脫險的那些大好兒郎……”

想起一個個為了保護她,倒下去的部屬,她似乎又回到了彌漫著血腥與徹骨痛楚的修羅戰場。

“……一條胳膊,換你皇兄和這麽多大旻子民,還有……還有像你這樣的孩子的一線生機……娘覺得,值了。”

“娘唯一可惜的就是……”

她頓了頓,話中的難過,如此清晰:

“以後再也沒有辦法,如往日那般,將我乖巧的小心肝環擁入懷了……”

她的語氣很輕,很淡,卻狠狠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鳳氏皇族,確實是出了太上皇鳳肇那般昏聵修仙、賢王鳳明修那般口蜜腹劍、卑躬屈膝、甚至苟且偷生的敗類。

他們成為曆史上,鳳氏一族,洗也洗不清的汙點。

然而,也正因為有了像鳳元昭、鳳明瑄這般,以軀為矛為盾,抬棺請戰,將責任二字刻入骨血,融入生命的皇族……

才讓那麵略顯殘破的鳳字大纛,依然迎風飄揚,至今未曾頹倒。

才讓大旻這個國度,成為無數臣民心中,就算曆盡艱難險阻,哪怕最終身死也要歸還的魂依之處。

鳳元昭和裴燼,隻是眾誌之城上的一塊牆磚。

他們身後,是千千萬萬,至今仍然未曾投降的,名為“風骨”的光芒!

荔知聽著母親平靜的話語,看著她空****的袖管……

她抬頭看向不遠處,那位雖然狼狽卻始終不曾屈膝的皇帝表哥鳳明瑄,正在慰勞軍士。

心中了然頓悟。

在守城的時候,在被押解的路上,在地牢中抱團取暖,在九死一生的逃亡途中……

這些世界上最好的官員、士兵,甚至是普通百姓……

他們之所以一直堅持下去,不正是因為對這“光芒”的執念,甚至是……信仰麽?

她之前所有的委屈、痛苦,在這一刻,無聲平息。

大旻子民,是世界上最好的子民。

而她此生穿越入大旻,體會到了太多的遺憾和悲愴,也感受到了無限的驕傲與榮光,這種複雜的情感難以言表。

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被拯救的女兒和愛人。

她無比輕柔,無限敬畏地撫上了母親空****的袖管……

心髒像是被那隻缺失的手臂狠狠攥住,無法呼吸。

“娘……”

她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娘親冰冷的甲胄:

“這次換我,換我來抱緊你,無論一次、兩次還是百次、千次、萬次。”

她哽咽著:“隻要我在,隻要我能!”

她向母親道歉:

“對不起……我之前,我之前還……”

她還因為喪失了所有支柱,絕望到自暴自棄。

鳳元昭用僅存的手臂,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女兒……

她搖搖頭,止住了女兒的自怨自艾:

“傻孩子,哪裏是你不好,是那些該死的韃子……”

她抱緊女兒的右手,掌心在女兒後背緩緩摩挲,仿佛要撫平那些因血與火烙下的傷痕:

“咱們回家,回大旻,回盛京,回公主府,你爹在家裏等著咱們”

原來,韃子閃擊攻入盛京,破城後雖大肆劫掠,但因深怕大旻各郡會師入京勤王,主力掠得財物人口便迅速北撤,隻留餘部一支據城以守,為略資北運斷後策應。

長公主被救後,得知韃子極速穿插突入盛京,破城劫掠隨即後撤的消息,她果決放棄撤往西北養傷,日夜兼程趕回盛京……

在遠遠望見那曾遠眺過無數次,自以為平常的盛京城牆時,她卻禁不住緩馬徐行……

近鄉情怯。

城牆頹敗斑駁,宛如她已失的左臂……

然後,她瞧見了本以為喪身敵刃的丈夫。

他站在斷牆殘瓦間,披著那件熟悉的舊青袍,手裏握著一卷戶籍冊,正在查看登記在冊的,幸存者的名字。

風吹起他鬢角的頭發,短短一月,須發盡白……

他卻恍若不覺,筆尖穩穩地在紙端圈圈畫畫——

人還在,家就在。

裴燼站在一旁,沉默地守護。

他看著相擁的母女……

看著荔知眼中重新燃起,雖然帶著淚光卻更加堅韌的光芒……

他知道,那個聰慧而堅韌的知娘,果真回來了。

經曆此番淬煉,她將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此後的行進,就像是所有傳奇話本裏麵寫的一樣,順暢極了。

沿途,不時有從各州郡聞訊趕來勤王護駕的大旻軍隊,前來支援。

一些自發的義軍也不斷匯合加入……

隊伍,越來越壯大。

不同於之前一直被追擊的狼狽,現在的他們有足夠力量,步步為營梯次阻擊殲滅追擊之敵。同時,分兵偵查清剿散入大旻境內,燒殺搶掠作威作福的小股韃子狗力量。

被契丹劫掠,被迫踏上北地屈辱之路時,正值萬物肅殺的隆冬。

寒風如刀,雪原蒼茫。

而現在,當他們終於再次踏上故土時,已是初春。

冰雪消融、萬物複蘇。

溫暖的和風,帶來了春天的溫柔。

放眼望去,原本被戰火**得焦黑荒蕪的土地上,頑強地鑽出了一簇簇嫩綠的草芽。

這些綠色,正如希望的火種,點燃了他們思鄉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