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站在租賃小院的窗邊,看著窗外一片混沌的白,眉頭微蹙。
這天氣讓她心中隱隱不安,仿佛有什麽不可控的事情,正在慢慢發生。
“炭又貴了。”
阮紅淚推門進來,肩頭落滿雪花。
“咱們家倒是能用得起。西市的炭價一日三漲,就這,還搶破了頭。要不是裴燼和不語武力彪悍,咱家光有錢也搶不過那些權貴家的家丁。”
不眠坐在爐子旁邊烤著濕透了的靴子:
“巡街的武侯多了近一倍,聽說昨日南城百姓家中居然凍死了好幾個,買不起碳,天又冷,一家人把能蓋的能穿的都捂上了,卻還是不行。”
他想起那些人被發現時的慘狀,不由唏噓不已:
“被發現的時候,全家老幼抱作一團,屍體分都分不開。被叫來的衙役倒是聰明,敲碎了這家人裝在車上,天沒亮就被拉走了。”
他說到“聰明”二字時,言語中充滿了嘲諷的憤懣。
荔知沉默地點點頭。
天災之下,盛京貧富差距的分化進一步被越拉越大。
每一次,她周旋於那群庸蠹之中,朱門酒肉臭的宴會上,燃燒著的,一直是最頂級的銀骨炭。
而南城的貧民卻隻能在冰窖般的陋室中,抱作一團,依偎取暖,瑟縮等死。
國子監中也是。
紈絝們繼續玩世不恭地鍍著金,寒門子弟卻連炭火都買不起。
手上起凍瘡的都不算大病,有些人竟是得了風寒,一日日咳咳咳地像是要把胃腸心肝肺都咳出來。
這樣的病情下,如何能夠治學?
然而,現在的她身份尷尬,遊走於黑白之間,卻是不能再繼續出手。
於是,她便私下把用藥價廉卻效果不錯的方子交給了蔡祭酒,讓他定奪。
這幾日,國子監裏便開始向學子們隨餐配送湯藥。
其實受眾很明顯。
上等人自是瞧不上這等大路貨,連碰都不稀的碰。
於是資源更多地傾斜到了寒門子弟口中。
漸漸,學校裏的病情得到了初步控製。
一眾學子對學校自是感恩戴德,立誓要加倍努力,發奮學成以報家國。
除卻此事,荔知亦是越來越忙。
借著那日納投名狀,這些紈絝們又招了她幾次同赴攬月閣。
每次聚會的人倒是各不相同。
有時是“商議”入股分紅的具體章程。
有時是嚴四、錢鑫等組局,名為飲酒賞雪,實為炫耀攀比,或是繼續試探她的底細和價值。
就在這些虛與委蛇的場合,推杯換盞、言談交鋒之間,荔知得到了新的信息。
“春闈即將提前。”
一次私宴上,有人放出了這樣的消息。
“今年竟是等不到春天了麽?”
立刻有人議論紛紛。
“……陛下的意思,最遲年前便要舉行,不能再拖了。”
一位父親在禮部任職的公子抿著酒,麵色不愉。
——他本還想借著這個消息,賣得別人幾分人情,不想卻被提前透露了出來。
這消息的價值頓時跌了份。
“說是要選拔實幹之才,應對時艱。”
他說著,緩緩咽下了口中酒,瞥了眼窗外似乎永無止境的大雪。
“時艱?我看是那些老家夥們吵得陛下心煩了。”
另一人嗤笑:
“明白的人都明白,就是那些糊塗蟲才會為了改變不了的現實,一直在朝堂上爭論個沒完。”
“而且……無論提前到什麽時候,該是誰的位次,還不是早就定好了?”
荔知聽聞此言,端杯子的手指漸漸握合起來。
“也有人說,該是寒門那邊鬧得挺凶,竟是驚動了幾個不出世的大儒,聯名上了折子……”
“上折子又有什麽用?咱們……”
這人拱手向著東邊拱著手、敬了敬:
“一心隻求長生,早朝都不太露麵了,還管什麽折子不折子。”
荔知心下又是一驚!
她單知道大旻腐敗,竟不知本該殺伐決斷定奪國事的皇帝,現在竟然連虛坐朝堂都已是不能了。
她忍了又忍,實在忍無可忍,問出聲來:
“那如今朝堂上究竟是……”
她這話一問出來,就被嘲笑了個哄堂:
“沒見識就是沒見識,這事兒都弄不清楚,還來科舉呐?”
“爺們們便勉為其難地給你說道說道。”
“現今可不是太子監國?”
“監國,監國頂個屁用?自己說了又不算!”
“這話可不能這麽說,高低早晚……”
“切,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眼瞅著這話越說越偏,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最後大放闕詞的那人。
像是意識到從自己口中被激出的冒話,卻是有些不妥……
這人便伸手敬了敬提醒他的人,一口氣悶了杯中酒。
“說到寒門……”
有人把話題又拽回到之前:
“不過就是多幾個陪跑的罷了。真正的好位置,早就……”
說話的人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舉杯與旁邊的人心照不宣地碰了一下。
“就算是咱們都知道,可終歸還得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也不盡然,這些賤民除了拿來伺候人,想不出還能有些什麽其他用處?”
“也是,高低得有人幹活不是?咱們總得麵上彪炳科舉公平公正麽……”
“隨便搞幾個順眼聽話的上來,繼續給咱們當牛做馬做奴才罷!”
酒杯輕撞間,又是一陣快意地大笑。
荔知安靜地坐在一旁,不置一言。
仿佛隻是隨便聽了聽,這些人喝高了泄出來的閑談。
實則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深深刻入她的腦海之中。
春闈提前,局勢微妙。
寒門與世家的角力似乎因天災和朝局而變得更加激烈。
她隻能相機而變。
而真正讓她見識到這群蛀蟲底線之低的……
是數日後,在兵部某位侍郎公子新購置的別院裏的一場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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