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一兩天就結束的初雪,卻洋洋灑灑地下起來沒完沒了。
落下來的雪片,不再是初時的輕柔,而是變得綿密沉重,扯絮般地從灰霾的天空不斷傾瀉而下。
氣溫驟降,嗬氣成冰。
這樣的隆冬,如此的嚴寒天氣……
若是在月牙村,除了在大棚和工坊裏忙著的人們,家家戶戶都普遍進入了歇冬時刻。
由於賺了錢,心中便有了底氣,看著窗外的雪,也能悠悠哉哉地感歎一句:“瑞雪兆豐年。”
但是,被民脂民膏堆積而成的盛京卻是不同。
郭老栓本是盛京中,最普通不過的小市民。
然而,他卻覺得,今年天氣冷得光景,格外不同,就像是有牙齒一般。
風像無形無質的凶獸,嗚咽著從坊市的西頭竄到東頭。
哪怕就是裹緊襖子走在屋簷底下的避風處,也像被輪番撲上來的徹骨寒冷死死咬住一樣,身上僅存的熱乎氣很快就被啃噬殆盡。
雪沫子被卷起來,砸臉上,不是冰涼,是生疼。
出去隻需呆上一小會兒,破麻布襖子上就結一層薄冰,硬邦邦的,動作稍大就哢嚓作響。
他拄著自家半新不舊的木鍁,一邊鏟雪,一邊喘息。
胸腔和個破風箱一樣忽閃著,每吸一口氣,就像是張口吞了一大把冰針進肺裏,紮得刺疼。
抬眼望去,整條街宛如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用水晶打造的棺材裏。
屋簷下垂掛的冰棱,粗壯得如同巨獸的獠牙,森然排列,倒映著街道上稀疏蠕動的人群
——那是和他一樣,被官府從屋子裏驅趕出來,清理積雪的百姓。
“都麻利點!天黑前這條街必要見著青石板!耽誤了貴人車駕,仔細你們的皮!”
一個裹著厚實皮襖的官差,雙手揣在暖袖裏,站在街邊屋簷下的背風處,扯著嗓門大聲嗬斥著。
他中氣十足,與老百姓們接續都困難的無力的呼吸截然不同。
“掃雪令”下來了,說是為了“肅整街市,以迎天恩”。
一坊不清,全坊連坐。
沒人敢怠慢,怠慢就意味著可能被扔出城外,那才是真正的十死無生。
郭老栓身邊是一個半大的小子,叫狗兒。
狗兒現下嘴唇已經凍得烏紫,像是好不容易熬到冬天的葉子,渾身抖個不停。
“可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郭老栓湊到狗兒身邊,趁著官差沒在意,把別在自己腰上那個厚厚包裹的水囊遞給這孩子,小聲給他打氣。
狗兒的爹,三天前就倒在了這條街上,然後就像是無用的垃圾一樣,被人拖走了。
這孩子那時候在家躲避嚴寒,甚至連他爹的最後一麵都沒能見上。
他娘早就病死了,這又沒了爹。
成了絕戶的狗兒被挨門挨戶搜羅人手的官差,給提溜了來充丁,人還沒鍁高就被驅趕著上街掃雪。
平日裏,街坊鄰居還能有個照應……
可是,這掃雪令一下,人人都是劃片包幹兒,而棉絮樣的大雪是下了掃,掃了又下。每個人光掃完自己那片兒就已經很是不易,哪還有餘力照顧這個孩子呢?
“栓、栓伯,我……我好像……看見我爹了……”
狗兒說話顫得都不成調了,可聲音裏卻俱是歡喜。
李老栓心裏一咯噔,趕忙轉頭去看:孩子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
他剛想開口,未料及,前方隊伍裏忽然起了一陣微小的**。
是一個老人。
寒冬加上繁重的體力活兒,已經掏光了他的所有力氣與熱量。
他先是動作越來越慢,然後終於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良久
旁邊鏟雪的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隻聽得“嘎嘣”一聲……
這老人直挺挺栽進了剛剛堆起的雪堆裏,就像一具被雪封住的冰雕,倒了……
這雪堆綿軟冰冷,還沒被拍實運走。
此刻活像一頭貪婪的惡獸,咧開瘮白的大嘴,迫不及待地、立即就將他給吞噬了。
人群卻依然不停……
大家都不敢停,不能停。
長街上,隻有落雪簌簌,風獸咆哮,依然如故。
這官差見狀,罵了一句,皺著眉頭走上前。
頗不耐煩地用厚皮靴子,踢了踢露在雪堆外,老人已經僵直的半截腿。
“晦氣!”
他啐了口:“又一個偷奸耍滑的!”
一聲招呼,旁邊的低等衙役過來,抓住老人的腳踝,把他從雪堆裏拔了出來。
隨後,依舊是處理垃圾一樣,就這麽拖拽著,把他清理出正在清掃的主路。
老人的身體在綿白如糖的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混雜著汙黢、悲苦和絕望的痕跡。
這痕跡不會留存太久,很快就會被新的落雪覆蓋……
歿了
就像是這世間從未存在過一樣……
狗兒看見這一幕,他之前抖個不停的身體,卻是奇跡般地不再發抖。
這孩子就這麽站著,也不繼續掃了,直愣愣看著那道漸漸被雪蓋住的痕跡……
一動不動。
郭老栓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這孩子的心氣兒散了。
然而……今年這冬天,冷得非比尋常,透著一股子妖異和酷烈。
盛京在大旻中央偏北,往年冬日甚至連封河都難。
下雪,也都是意思意思落點雪花罷了。
這樣大的雪,對他們而言,是十足稀罕的事兒。
孩子們歡欣鼓舞地非得拽著大人出來,打雪仗的打雪仗,堆雪人的堆雪人。
坊間已有老人囁嚅著說是“白災”。
那可是他們記憶裏,祖輩的祖輩才見識到的情景。
極寒之年,點水成冰,餓殍滿地。
無聲的恐慌,伴隨著日益酷寒的天氣,在繁華的盛京城底下悄悄蔓延。
“噗通——”
一聲悶響將郭老栓從痛苦的回憶中拽回。
是狗兒。
這孩子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倒了下去。
就在剛剛衙役拖走那具屍體時劃出又消失的痕跡一旁,不遠的地方。
這一次,官差連罵都懶得罵了。
他甚至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就走出了兩個麵黃肌瘦的民夫。
那兩人麻木地上前,重複著剛才看到的動作,抓住狗兒細瘦的腳踝,將他拖向路邊。
狗兒身子輕,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既淺又細……
郭老栓看著這道痕跡,心裏難受極了。
他家中自有老小,可這雪要是再這麽一直下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麽時候……
想到這裏,他趕緊重新握緊了木鍁,鏟雪的動作,機械而標準。
一下,一下,仿佛永遠也鏟不盡,不斷飄揚下來的“白災”。
晌午時候,瞧著進度還行,官爺終於下令,讓他們休息會兒。
郭老栓從懷裏掏出了早就凍得硬邦邦的幹糧,麵無表情地蹲在屋簷下啃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街道,看向貴人們住著的地方,仿佛透過這些高牆,就能瞥見盛京最中央的皇宮一樣……
那裏麵住的人,肯定與他們這些老百姓不一樣……
對他們而言的白災,要換做貴人身上……
聽說那是、那是……
他曾經聽監工的官老爺說起過,叫什麽來著?
“晦氣,你們把剛才那些東西處理好了麽?”
為首的小官兒,一邊喝著酒,一邊搓著手問道。
那些民夫和衙役趕緊連連點頭。
“下午賢王陛下還要來體察民情。可別耽誤了貴人們的風雅事。”
對了!
那個詞就叫做風雅……
或許住在裏城的貴人們,此刻正在飲酒賞雪,賦詩作對,稱讚這銀裝素裹的盛景。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維持這盛景的代價……
是無數個郭老栓和狗兒,正在用體溫和生命,一寸一寸地,清理著通往他們車駕之下的道路。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
盛京的繁華,是以無盡屍骨奠為地基,構築在茫茫冰雪之上的。
而他,連同這條街上數不清的老百姓,也不過是這地基之上……
一塊塊正在逐漸冰冷、失去知覺的鋪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