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防止荔枝逃跑,鳳翩翩著人綁了她,鎖在柴房裏。
別人家新嫁娘出閣,滿懷對新生活的向往和家人親朋的祝福。
而被捆得渾身麻木的荔枝,隻能眼巴巴望著頭頂豆窄的窗戶,一點點挨到出嫁的日子。
看不到一點希望的未來
得知要嫁給仇人後,屢次向小公爺求情,答複都是含混遲疑,末了終是冷漠舍棄……
她想哭……
然而她的淚,卻早已幹涸了。
新婚當天
晨光還未及透窗,柴房的門軸卻發出幹澀刺耳的聲音。
一個身影逆光進入,擋住了門外本就微弱的光線。
歪倒在幹草堆上的荔枝艱難抬頭。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見光難免不適應,她眯了半天眼睛,才看清來人。
一直緊緊繃著的心稍微鬆弛了些……
“……肖嬤嬤?”
嗓音因長久沒進食水而幹澀,但她還是同肖桂花打了招呼。
——這個嬤嬤她認得,曾經在太太那裏服侍過,後來又被少夫人要了去。
比起少夫人身邊其他不認識的人,能遇到舊人,總是要安心少許。
她知道自己礙了新夫人的眼。
可是,哪怕就是成為小公爺的房中人,也不是她自己的意願。
她來國公府,就是為得了銀子給養母治病。
在府裏一直兢兢業業,逆來順受,心心念的,不過也是早日歸家。
然而、然而卻……
成了小公爺與新夫人之間置氣的犧牲品。
一想到鳳翩翩那花一樣的容顏,卻輕描淡寫就決定自己命運的修羅心……
荔枝不寒而栗。
在陽光都很難照射進來的柴房裏,她度日如年。
夜夜數更鼓,明明無可期。
她照理該盼著從這兒出去,可出去了又能怎樣呢,後麵的日子怕不是更難熬?
此刻見到肖桂花,她竟生出些可憐的奢望
——嬤嬤是來看她的麽?
如果拚命求求嬤嬤,或許惦著舊情,嬤嬤能給她鬆綁,放她一條生路?
“瞧瞧,我的好姑娘,原來水靈靈的一個人,這都受得什麽罪啊!”
肖桂花臉堆笑容,上前幾步,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托盤放在了地上。
“坷拉——”
聽到托盤觸地的聲音,無端端地,被綁得嚴嚴實實的荔枝竟打了個寒顫。
肖桂花走到荔枝麵前,彎下腰,伸出手,似乎想替可憐的小丫鬟理一理掙紮時散亂的頭發。
竟然還有幾分言不由衷的慈愛。
荔枝下意識偏頭,心下揣度著下步該如何是好:
“嬤嬤……是夫人讓你來的嗎?”
荔枝啞聲詢問,看了眼托盤裏的東西,這碗該是藥汁的東西,聞起來就讓人心生不適。
她心下很是希望嬤嬤是出自私心來看她,而不是因主子差遣。
肖桂花歎了口氣,像是在斥責荔枝的不識抬舉。
“昔日咱們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那時就覺得姑娘不是個笨的。但現在府裏變天了,你惹誰不好,怎麽就惹到少夫人麵前去了?”
肖桂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姑娘是個明白人,知道得罪了少夫人的下場。”
她說著,起身從托盤裏端出了那碗古怪的藥汁。
眼見著昔日的熟人一步步走向自己,荔枝直覺情況不妙
“這是……”
她看向肖桂花手中的那碗藥,心中惶警。
“夫人見你也認了命,又在柴房裏被綁了這些時辰,著我來看看你。”
肖桂花的聲音更柔和了,仿佛在說什麽體己話:
“瞧瞧,夫人到底心善,念著你不日出嫁,自此與府中再無瓜葛,便當做行善積德。”
她的目光連同荔枝,一同看向托盤中的碗:
“說是前些日子罰得厲害,你身體虛虧,讓郎中給開了這服藥,補補元氣,也好……”
她停頓片刻,像是替荔枝未來著想,又像是話中又含著些別的意味:
“也好應對往後的日子。”
她將藥碗遞到荔枝嘴邊,語氣近乎哄勸:
“趁著藥還熱,快喝了吧。喝了,就能睡覺,睡了覺身子就好了,日子……也便沒那麽難熬了。”
荔枝盯著這碗氣味怪異的補藥,怔了會兒,又抬頭看向肖桂花。
正是肖桂花最後這句話,讓荔枝徹底明白了這對主仆的心思。
她心底最後那點可憐的期望頓時破滅,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怎麽會有人一邊害人,一邊還笑著像是替別人著想呢?
鳳翩翩才沒那麽好心!
當日她就求遍了所有能說上話的人:
她不想服侍小公爺,不想礙了鳳翩翩的眼,也不想嫁給許三。
她隻想回家。
抓她來,蹉跎她的是鳳翩翩。
現在裝好人的,也是鳳翩翩。
她才不信肖桂花口中的話!
一個字也不信!
她猛地掙紮起來:“不!我不喝!拿走!”
見她識破了自己的伎倆,肖桂花也不裝了,臉上偽善的慈祥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麻木的狠厲。
她朝門外使了個眼色,立刻進來兩個荔枝並不認識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這拚命掙紮的犧牲品。
“姑娘,這可由不得你了。”
她的語氣徹底冷下來:
“夫人賞下來的,不管什麽,都是恩典,是咱們下人們的福氣。我勸你還是識相一些,乖乖喝下去,咱們都省事些,你也……”
她頓了頓,捏起荔枝的臉:“也能少受些罪。”
“為什麽?肖嬤嬤……咱們無冤無仇……”
荔枝徒勞地掙紮,卻掙紮不出被摁倒的身體,和被捏得變形的臉。
眼中都是難以置信的絕望。
她怎麽也想不到……
最後親手來送她上路的,竟會是她曾經釋放善意的舊識。
聽聞此言,惡毒如肖桂花,臉上亦不合時宜地閃過極淡的,幾乎微薄的複雜神色。
但很快就被向上爬的野心替代。
她徹底捏開了荔枝的嘴,動作熟練而粗暴,完全不顧荔枝的哭喊和掙紮。
“怪隻怪,你擋了別人的路。”
她低聲說著,像是解釋給荔知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不待說完,就把那碗還有餘溫的藥毫不留情地,一股腦灌進了荔枝的喉嚨裏。
然後使勁用手捂住了荔枝的嘴。
“唔!咳咳咳……”
荔枝被嗆得直咳嗽,大半碗藥都被肖桂花給灌了進去,少部分咽不下去的順著她的手指淌下來,留下褐色的汙痕。
藥一入口,立刻就燒了起來,流經的地方劇痛無比,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兩個婆子鬆開了手。
荔枝癱軟在草堆上,像叉在地上的魚,徒勞地張著嘴,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嗬嗬地喘息著。
身體裏火辣辣地疼,身子外卻冰凍凍的冷。
她疼極了,疼得想要閉眼睡覺……
眼皮卻不聽使喚,渾身用不上一絲力氣,睜著的眼瞳孔迅速渙散。
肖桂花站在一邊,就這麽冷漠地,看著她痛苦掙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終於,荔枝在她的注視下,躺倒不能動了,隻餘下氣若遊絲的呼吸。
肖桂花接過婆子們遞來的嫁衣,粗暴地給荔枝換上。
手上迷藥的汙漬,毫不留情地染髒了本就不合身的嫁衣。
“收拾幹淨。”
她對兩個婆子吩咐了一句,端起托盤,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柴房。
仿佛剛剛隻是完成了一件稀鬆平常的差事。
沉重的木門再次關上。
隔絕了與外界最後的聯係,也徹底斬斷了荔枝最後一絲生的希望。
已經消失光線的徹底的死寂中,在無盡的痛苦和冰冷的絕望裏,她的意識沉入永恒的黑暗。
最後刻印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裏的是,肖桂花那雙冰冷無情的眼。
那兩個婆子也沒落著好處。
肖桂花自開齋親手殺了第一個人後,便沒了束縛。
不久之後,那兩個幫凶……
一個浮在了府裏的池子裏,另一個回家探親後,就再也沒能回來。
夫人自是知道一切都是她幹的。
卻不置可否。
是啊……知道這事兒的人越少,對夫人越好。
自那之後,夫人對她的信任達到了頂峰。
她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心腹。
小公爺葬身火海。
夫人靠著輿論和心計,漸漸在府裏掌握了部分中饋。
而她,在國公府的下人裏,風頭一時無兩。
她以為她終於爬上了岸。
卻不知,從她接過那包毒藥開始,就已踏上了另一條更黑暗的不歸路。
昔日的恐懼被暫時的風光掩蓋。
但終究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以更慘烈的方式反噬其身。
而這一切,都被隱在暗處的荔知,查得一清二楚。
肖桂花的每一步晉升,都伴隨著更深的罪孽。
而這樣的罪孽,必須要加倍地以血洗血,才能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