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桂花聞言心下狂喜。
年老色衰跌至穀底的她,原本早就認了命,渺茫的希望也隻寄托在神佛身上。
得了銀錢,既不去買吃食,也不去買衣裳,全都捐進了廟裏的功德箱。
本是求個來世,托生在好人家。
卻未想到,今生就應了願。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絕望之中,竟真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雖然不知準少夫人目的為何……
但這是她擺脫眼下蕭索境遇的唯一機會!
“願意,老奴願意,願為少夫人效犬馬之勞。”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承下來,跪在地上,哐哐哐地磕起了頭。
鳳翩翩滿意地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了個了精美的荷包,遞給她:
“第一件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端看你怎麽處理了。”
鳳翩翩把難題拋給肖桂花。
“明日午時之前,把這個偷偷放在瑾文哥哥房內。”
她沒說出需要放置的物件,卻把一個荷包遞到了肖桂花手中。
“要避開所有人,嬤嬤可能辦到?”
肖桂花接過荷包,定睛看去,湖藍色的布麵上繡的櫻桃紋樣栩栩如生。
聽聞老夫人身邊有個叫做櫻桃的丫頭,對小公爺起了心思。
說起心思,也有說法與講究。
貴人互定終身,是佳偶天成。
他們下人要是動了心,便是僭越。
貴人們總是這樣:屋裏的丫頭們被賜人的、強占的、不清不楚送出去的……
都是風雅之事。
他們卻不允許,下人自己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任務看似簡單,實則暗藏凶心。
少夫人素日看著常笑掛唇邊,卻是……
還沒過門,便想著殺雞給猴看。
少夫人這是打算,自己不髒一點手,卻借著她的手,除掉小公爺身邊的鶯鶯燕燕。
想到這點,肖桂花頓時生出了渾身冷汗。
少夫人這是在測試她的良心和手段。
有良心的,她不要。
手段不行的,不配跟著她。
然而,機會稍縱即逝,這確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
肖桂花混跡深宅多年,當年被罰正是因為心思太過“活泛”。
她甚至連猶豫都未曾猶豫,緊緊握住荷包,就像是握住救命稻草:
“少夫人放心,老奴定不辱命。”
第二天,她陰險地把荷包藏在了小公爺的床榻上。
甚至都沒過夜,就被下人發現了端倪。
旁人不敢隱瞞,這荷包是誰的一目了然,馬上就被告到了老夫人麵前。
那名叫做櫻桃的丫鬟,被拖出來,不問緣由,也不聽解釋。
就被當著所有下人們的麵,給打了個半死。
妙齡女郎哀嚎、求饒的聲音……漸漸從淒厲到幾不可聞。
——這不僅是警告下人,更是老夫人給鳳翩翩的態度。
從那以後,國公府中,就再沒見過櫻桃這個丫鬟。
事成之後,鳳翩翩沒立刻給她獎賞。
但再來府中做客的時候,卻屈尊降貴地又來到這個鮮有人煙的偏僻地方。
同她擦肩而過時……
眼神多了幾分真正“自己人”的意味。
此後,鳳翩翩陸陸續續地交給她一些“小事”。
肖桂花每一次也都辦得幹淨利落。
最重要的是,她能守口如瓶。
漸漸,鳳翩翩對她越發倚重。
先同老夫人說,缺個巧手廚娘,將她從外院粗使調到了有油水的後廚。
又來府中做客,當眾誇獎她手藝好,向老夫人討要了她,帶回公主府。
待到陪著少夫人嫁回國公府,肖桂花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往日的嘲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巴結和敬畏。
越替少夫人做事,她的腰背挺得越直。
嚐到狐假虎威的滋味,她成了鳳翩翩身邊最忠實的鷹犬,也最會狗仗人勢。
反正這個國公府裏,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她為了自己,攪亂這鍋爛糨子,沒半點心理壓力。
若說,她為數不多的良心……
硬要說,還有什麽是能讓她後悔的事情……
便是親手了結了這府裏為數不多的良善
——那個名喚荔枝的丫頭的性命。
畢竟太喪盡天良……
她總覺得那冤死的丫頭會找她索命,便日日夜夜去佛前常跪,試圖用捐的銀子壓得那荔枝在陰間也不得翻身。
她又想起那名女郎……
——容貌極好,人品也極好。
溫溫柔柔,說話待人做事,就像是春風拂麵。
身為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和小公爺炕上的貼心人,卻從不仗勢欺人,秥三弄四。
她在外院凍傷了手,被這丫頭瞧了去,還把自己房裏的藥勻出來給她抹上。
此後更是能幫就伸手幫扶她。
眼瞅著,少夫人嫁進府,這丫頭也該外放歸家了。
卻未料及,這丫頭竟是不知如何,礙了少夫人的眼。
眼瞅著,不能活下去了。
然而,這最終的劊子手,卻是她。
也恰恰是這出賣良心的買賣,成就了她爬上登雲梯的最後一步。
她記憶裏,永遠不能忘記那日……
少夫人屏退左右,單單隻留她一人。
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和狠厲。
“嬤嬤,我待你如何?”
鳳翩翩冷冷發問。
一聽這話,肖桂花立馬跪下,盡表忠心,說出口的話,怎麽誇張怎麽來:
“少夫人對老奴恩同再造,連老奴這條賤命都是少夫人給的。”
“好。”
鳳翩翩盯著她:“如今有件事,關乎我的在府內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唯有交給你去做,我才放心。”
竟如此嚴重?
哪有什麽人、什麽事能威脅得了長公主嫡女,如今的小公爺夫人?
而這事,竟是她這個出身粗使婆子的下人,能辦得了的?
少夫人低下頭,壓低聲音:
“小公爺身邊有個叫做枝的丫頭,這賤婢礙了我的眼……”。
竟是荔枝丫頭?
不應該啊,這丫頭平素與人為善,口碑極好。
更何況眼瞅著就要出府了,哪會在這個緊要關頭,沒眼色地得罪人呢?
“我安排她嫁給莊子上的許三,從我眼前消失。”
肖桂花心中一沉。
這許三她也認識,本是府上的下人。
平日裏手腳就有些不幹淨,喝酒以後更是仗著狗膽,對丫鬟們動手動腳。
後來不知怎得惹到了荔枝姑娘,被她找個由頭稟告夫人,懲戒後趕出府外。
這許三,現在竟也成了少夫人的心腹了麽?
那麽,強嫁給他的荔枝,豈不是活生生地,被塞到了死敵的被窩裏?
非但回不了家,今後可得有苦日子磨了。
——小公爺對荔枝的在意,該是戳了少夫人的眼。
也罷……
她自己安慰自己。
見慣了少夫人的陰狠手段,能留著條命活下去,也算是仁慈了。
然而,鳳翩翩卻要斬草除根。
“這個荔枝必須消失!你替我,喂她喝碗‘安神湯’。”
她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和一小包藥粉推到肖桂花麵前。
肖桂花看眼前的酬勞和凶器,瞬間明白了“消失”的含義。
這是要她……殺人滅口。
她低下頭,甚至產生了些微動搖。
這不僅是……讓她親手殺人。
更是讓她……殺死自己為數不多、僅存的良知。
然而,這動搖太過微弱,甚至連一瞬都不能維持,就被她向上爬的野心,吞沒了。
她咬了咬牙:“老奴…遵命。”
說罷,抓起眼前的銀子和那包要命的東西,塞進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