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愣神……

肖桂花竟是想起了這麽多年來,她以為早該忘記的事情。

人啊,光是緬懷過去是沒用的,隻有謀劃好未來才是本事。

她的手撫摸過亮閃閃的銀子。

——又到了每月該去捐功德的時間了。

那日,出現在她麵前的鳳主子……

定是滿天神佛聽到了她的禱告,應驗了她越來越舒坦的人生。

盛京城外,蘭若寺,香火鼎盛。

肖桂花揣著剛領到的例銀,邁著與往日截然不同、略帶拘謹的步子,隨著人流走進了大雄寶殿。

殿內檀香嫋嫋,誦經聲低沉往複。

抬眼間,佛像寶相莊嚴,垂眸俯視著芸芸眾生。

肖桂花對現在的生活,滿意的不得了。

但是小時家人一直念叨的因果循環,深深紮根在她的心中無法拔除。

如果說,早些年她禮佛,是為了求個好人生。

那麽,現在她禮佛,則是祈求身後事,讓她死後不下油鍋的功德。

隻要錢到位了,內心足夠虔誠……

仿佛這樣就能洗清掉手上沾染的血腥與罪孽,求得片刻安寧。

她熟練地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

嘴裏喃喃念叨著菩薩保佑、消災解厄的祈語。

然而,今日不知為何,心裏總是靜不下來。

腦海裏時不時閃過荔枝蒼白絕望的年輕臉龐,還有那碗漆黑腥苦的藥汁……

佛祖在上,罪過罪過!

意識到在莊嚴的佛前,思及自己過去的罪惡,卻是不該。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趕緊搖搖頭,驅散腦海中的影像,更加用力地撚動著佛珠,將注意力集中在周圍的誦經聲中。

上完香,捐了香油錢。

肖桂花頓感內心似乎踏實了些。

秋高氣爽,她沿著寺內的回廊向後院走去。

——最近焦思過重,她打算去放生池看看,然後再回府。

出了正殿,人煙頓時稀少起來。

神不守舍的肖桂花卻被一陌生人給攔住了。

最近脾氣暴躁,她剛要發火,卻發現眼前竟是個道士。

佛門聖地來了個道士……

這道士身著舊道袍,蓄著山羊胡,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無量天尊!”

這道士上來先唱了個喏,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肖桂花,一雙倒八字眉越皺越緊:

“這位善信,請留一步。”

肖桂花一愣,這佛門聖地的,一道士怎麽還見人就攔呢,她下意識反問:

“道長有何指教?”

這種來曆不明,借著佛祖打秋風的神棍,她可見得太多了。

那道士沒說因由,甚至連肖桂花的生辰八字都沒問,卻繞著她轉了一圈,一邊轉,一邊煞有介事地掐指策算,不知在算些什麽。

隻見他越算麵色越凝重,開口便問:

“善信該是平日廣結善緣,心情舒暢。但近日可否夜寐不寧,心神不安?”

肖桂花心裏咯噔一下。

怎麽就被這道士給說準了。

她最近老是想到些舊人舊事,想得多了,晚上就睡不好,不僅睡不好,更是常做噩夢。

但她卻不承認,嘴上強自鎮定:

“道長在胡說什麽?我一直都好得很。”

“非也非也。”

道士搖頭晃腦地否認,一副堪破天機的樣子。

“貧道打遠就望到善信背後有怨氣,這怨氣竟直衝雲霄。待貧道追上善信細細觀察,果見善信印堂發暗,眉眼間有股戾氣糾纏,這戾氣乃枉死的怨念凝結而成,徘徊不去,已然纏上善信了啊……”

“枉死”、“怨念”、“戾氣”……

這幾詞一下子說中了肖桂花的虧心事,她的心頓時亂了,臉色唰地失了血色,嘴唇哆裏哆嗦,氣勢上卻是不輸,厲聲嗬斥道:

“休得胡言亂語!再敢瞎說,再瞎說……我可就叫寺裏的武僧了!”

聽聞肖桂花的威脅,道士絲毫不懼,反而上前一步,繼續往肖桂花的心窩上捅刀子:

“善信莫要不信。我能看出善信得罪的是個女魂,這女魂眉間有痣,現在正七竅流血地纏著善信。這女魂……”

他看了看肖桂花身後,像是在避諱什麽……

肖桂花陡然覺得冰冷的寒意從背後趴了上來,她渾身僵直,竟是連回頭都不敢了。

最終,這道士下了狠心,神機妙算地點明肖桂花:

“善信這因果……是否與‘水’有關?或是與……‘湯藥’有關?她死前必定受到極大痛苦,不肯往生。此刻……”

那道士像是忽然看到了什麽,他十指收攏,小心地看了看周圍。

正在這時,一陣秋風卷起,寺旁的銀杏葉竟嘩啦啦地掉落下來。

道士小聲呢喃,像是生怕被肖桂花身後的聽到:

“正在瞧著善信的一舉一動呢……”

水?

湯藥?

極大痛苦?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戳中了肖桂花內心最恐懼、最隱秘的暗隱之實。

秋風吹拂,落葉的簌簌聲中,她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快要僵固了。

她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那碗被她灌下去的毒藥,荔知痛苦掙紮的模樣,血紅的嫁衣……

無比清晰地再次浮現在她眼前。

“不……不可能……你怎麽會知道……”

她失聲喃喃,卻沒意識到,從自己口中究竟吐露出了怎樣的真相。

道士見她如此反應,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但很快又被高深莫測取代:

“貧道修行數十載,自有通幽之能。善信,此劫非同小可,若不及早化解,恐有血光之災。善信已無家人,恐怕會累及自身啊。”

肖桂花徹底慌了神,一把抓住道士的破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道長,道長救命!求道長指點迷津,該如何化解?需要多少香油錢,我都捐,無論多少我都捐。”

“無量天尊……”

這道士繼續唱了個喏,卻賣起了關子,高低不說如何化解。

要是真神棍,此刻恐怕早就獅子大開口了。

道長的緘默不語,反而加重了肖桂花對對方的堅信。

為表誠心,她竟從荷包裏掏出了銀子,遞到道士眼前。

“善信,這是何意?!

信則信矣,何故侮我道家修行?”

這仙風道骨的道長竟是著了怒,轉頭要走。

“道長息怒,道長息怒……”

徹底慫了的肖桂花,也顧不上男女大防,伸手拽住了道士,苦苦哀求。

“貧道窺得天機,本是打算攢得功德,卻被善信誤會至此,當真是……”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道長饒恕,道長饒恕啊……”

肖桂花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在她心中,之前捐得的功德竟是白瞎了,連個女鬼都防不住。

唯有此時此地,一口說出她過去的真人,才是救命恩人。

道士終於轉身,捋著山羊胡,沉吟片刻,悠悠開口:

“為表誠心,下月中旬你我再在此處相見,下次……”

不給肖桂花挽留的機會,這道士竟然掉頭就走。

步履之快,幾息間就無了蹤影。

肖桂花一路追著道士,卻是來到一處樹林。

這處林子樹木繁茂,盛夏正是年輕男女相會,文人墨客納涼的極佳場所。

但到了深秋,又是接近黃昏的逢魔時刻……

已經失卻了白日溫度的秋風撩到肖桂花身上,她倏地打了一連串的寒顫。

——今天遇到的一切實在太詭異了,她要盡快回府!

就在這時,一陣略帶淒婉哀怨的少女歌聲,隱隱約約地從樹林深處傳來:

“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歌聲婉轉,卻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幽怨和悲涼。

在這佛門清淨地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滲人。

“孤塚猶銜千載恨,寒灰不暖九秋衣。”

在夫人身邊待了這些年,陪著到詩會迎往送來,現在的肖桂花多少也能明白點詩文句讀。

九秋衣?

荔丫頭被她們下藥時節,可不正是同現今一樣,由夏轉秋麽!

“冤魂若解牽絲術,願縛君心至冥鄉。”

那歌聲漸漸近了,一個身著血紅衣衫的窈窕身影飄飄而來……

這女子烏發如雲,卻是披頭散發,連臉都被遮住了。

以發覆麵,這哪是活人行徑!

肖桂花渾身的血液瞬間被凍住……

她想跑,但被這女子“盯”上的瞬間,她的腿腳竟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連步子都邁不出了。

一身肥肉抖得如同篩糠。

忽然,那女子似乎聽到了肖桂花的動靜,歌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地、緩緩地撩開了覆麵的頭發……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肖桂花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呼吸瞬間停止,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那張臉

蒼白,清麗,眉眼間一點朱砂痣……

——竟與被她灌下迷藥,換上嫁衣的荔枝,有七八分相似。

本該是眼睛的地方,卻沒有瞳仁,白花花的眼白讓人瘮得慌。

無邊無際的恨意……

通過那兩雙慘白,穿透樹林間不知何時起了的薄霧,直直地望向她……

“啊——鬼!鬼啊!!!”

肖桂花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魂飛魄散!

她提起渾身力氣,連滾爬爬,屁滾尿流地朝著寺廟大門的方向瘋狂逃去。

期間腿腳拌蒜,狠狠摔了個跟頭,爬起後,連掉落在地上的那袋例銀都顧不上去撿了。

這血衣女子正是阮紅淚。

她見得肖桂花狼狽逃竄的背影,臉上哀怨的表情緩緩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

她微微側頭,對從樹林深處走出來的不語、荔知和裴燼點了點頭。

本該走遠的道士也兜轉回來,他麻利地撿起地上肖桂花掉落的錢袋,掂了掂:

“分量不少,該是貪了不少不該拿的錢。真有意思,咱們想盡辦法從何金祿那裏弄錢,到了肖桂花這裏,卻是主動給咱們送錢。”

他摘下臉上的胡子:“荔姐姐,我演的還成吧?”

“是有那麽回事的樣子。”

未等荔知回答,阮紅淚肯定了不眠的演技。

在忽悠人這方麵的天分,不眠可謂無人能及,一騎當千。

“第一步,成了。”

荔知的目光投向肖桂花消失的方向……

魚餌已經撒下,恐懼的種子已然種下。

“準備好,馬上開始下一步。”

荔知安排著。

接下來,就等著這條沉底之魚,自己慌不擇路地撞進早已為她編織好的羅網中了。

肖桂花,你欠下的債,該償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