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月心裏瞬間咯噔了一下。

她抬眸,直直的望向李宸煜的眼睛,但隻有須臾,又低下了頭,淡聲道:“奴婢不知。”

眼下她十分確定,李宸煜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她暗自攥緊了衣袖,指尖微微發涼。

她甚至無法確定李宸煜到底是和誰是同盟。

曾經幫謝穆淮爭功名,她也利用過李宸煜,在她心裏,李宸煜對她就算沒到恨的地步也應當是不喜她的。

可現在,李宸煜顯然已經發現了她的不對勁,為什麽沒有對她下殺手?這可不像李宸煜。

李宸煜卻不再追問,隻將機關在掌心輕輕一轉,發出細微哢噠聲,似在等待她自行開口。

殿內燭火微晃,映得他側臉輪廓深邃難測。

空氣仿佛凝固了下來,楚惜月固執的不肯開口,房間裏靜得隻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片刻後,隻聞李宸煜一聲輕歎。

“是嗎。”他終於開口,聲線平穩無波,隨手將梅花扣丟回紫檀木盒,仿佛那真是件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既然不懂,便罷了。”

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如常:“你手還算靈巧,日後留在孤身邊伺候筆墨。雜役房的活兒,不必做了。”

楚惜月心頭一緊。這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

“是,奴婢遵命。”她低頭應下,掩去眼底複雜神色。

留在身邊固然危險,卻也意味著能更近地汲取陽氣,隻要她早日和這具身體融合,便可以逃離東宮了。

很快楚惜月從陰暗的雜役房搬到了主殿旁的廂房,臨了不忘去找馮姑姑,替春梨求了個花房的差事,總比在春杏眼皮子底下待著好。

李宸煜宮內的地龍燒得最旺,每次楚惜月進去就能感到一陣暖意。

在他身邊待了幾日,楚惜月隻要靠近他三步之內,便在心裏默默念決,隻是陽氣隻是絲絲縷縷的纏繞著,來得太慢。

這日,她百無聊賴的磨著墨,時不時抬眸偷看一眼李宸煜。

她這位“堂兄”本就生得極好,若不時長板著臉露出一副陰沉的樣子,怕是出門都要瓜果盈車。

“管好你的眼睛。”李宸煜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忽的冷聲吐出這幾個字。

楚惜月嚇一跳,收回了目光,似是有些心虛般解釋了一句:“奴婢瞧殿下臉上有倦意,可是累了?”

這幾日李宸煜並未對她表現出敵意,也沒再試探她,楚惜月不由也放鬆了一些。

隻是屋內的氣氛似乎一下緊繃起來。

旁邊的公公也是大氣不敢出。

他們這位太子殿下,脾氣古怪,不喜歡別人在他看書思事時打擾,上一個想獻殷勤給他熬湯的,已經拉出去喂魚了。

就在宮人們屏息時,卻見這位殿下眉眼柔軟了一瞬,但隨後又緊繃了幾分,冰冷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知從何而起的微怒,“不用你管。”

楚惜月最知道李宸煜,一般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潛台詞都是再哄兩句就好了。

於是她輕輕放下墨錠,緩步上前,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殿下若是累了?奴婢……奴婢學過些推拿手法,或可為您緩解一二。”

話音方落,侍立在側的內侍們更是瞪大了眼,驚恐地交換著眼色——她完蛋了。

沒成想,李宸煜緩緩睜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靜如水。他靜默片刻,就在空氣幾乎凝固時,竟幾不可察地點了頭。

“嗯,是有些累了。”

一個簡單的音節,讓滿室皆驚。

楚惜月也怔了怔,隨即上前走到他身後。

她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

觸碰的瞬間,兩人都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楚惜月一愣,明明她沒有念決,卻能見著那縷黃色的氣息竟自己主動纏繞上了她的手腕。

“在等什麽?”李宸煜的聲音將她的神思拉了回來,她回過神,指尖微微用力。

隻是她曾經哪裏做過這些,實在生疏,甚至帶著幾分笨拙。

李宸煜沒有動,重新閉上眼,仿佛真的在享受這片刻放鬆。

書房裏靜得可怕,唯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這反常的默許,讓她更確信,李宸煜一定是知道了什麽。

她正心亂如麻,外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馮姑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刑部急報。”

李宸煜睜眼,眸中倦色一掃而空:“進。”

楚惜月收回手,馮姑姑推門而入,其他下人都自覺的退了出去,楚惜月也正要跟著走是,李宸煜卻拉住了她的手腕。

“去研墨。”

馮姑姑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一瞬,隨即奉上一封密函:“是關於楚家案的後續。押解隊伍遇襲的幸存者指認,當日確實有人接應。”

楚惜月的手猛地一頓,暗自攥緊墨條。

李宸煜接過密函,並未立即拆閱,指尖在火漆封印上輕輕摩挲:“確定是接應?”

“幸存者說,對方訓練有素,不像尋常山匪。”馮姑姑垂首回話,“而且……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她呈上一枚令牌的拓印。玄鐵令身,上刻蟠龍紋——這是皇室暗衛的標記。

楚惜月死死掐住掌心,才勉強維持住麵上平靜。皇室暗衛?怎麽會牽扯到皇室?難道是姑姑?

李宸煜盯著那拓印,眸色漸深。良久,他淡淡道:“幸存者?孤未曾聽聞押解的隊伍中有幸存者。”

馮姑姑麵不改色,“傷勢太重,回來的路上就死了。”

李宸煜垂眸,隨意的將拓印扔到桌上,“嗯,此事未得證據,不可外傳。”

“是。”馮姑姑頷首,又看了楚惜月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李宸煜將密函隨手丟在案上,目光重新落回楚惜月身上:“繼續。”

楚惜月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是讓她繼續按摩。她重新抬手,指尖卻控製不住地輕顫。

父兄可能還活著,皇室暗衛卷入其中,李宸煜的態度曖昧不明……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她心頭擰成死結。

就在她心亂如麻時,李宸煜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掌心冰涼,力道卻不容掙脫。

“今日就到這兒。”他鬆開手,語氣恢複一貫的冷淡,“明日早些過來,暖閣裏的綠萼梅該修枝了。”

楚惜月屈膝行禮,退出書房時腳步還有些心神不寧。

廊下夜風凜冽,吹得她一個激靈。她抬手看著方才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裏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打算做什麽?

翌日清晨,楚惜月依言早早來到暖閣。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李宸煜不知何時站在暖閣門口,靜靜看著她修剪花枝。

“你倒是很會照顧它們。”他緩步走近,隨手撫過一朵半開的梅花。

楚惜月放下花剪,垂首道:“盡力而為。”

他在一株老梅前駐足。這梅樹枝幹虯結,姿態蒼勁,是暖閣裏年歲最長的。

“這株梅,是孤及冠那年親手移栽的。”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追憶,“當時有人說,梅花性烈,不宜養在深宮。”

楚惜月心口微窒。

這話是她說的。那年他執意要在東宮移栽梅樹,她說梅花該在山野間長成片才好,不該被困在這四方宮牆內,孤零零的,失了梅花的傲氣。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李宸煜折斷一根枯枝,語氣平淡,“孤告訴她,既然移來了,就好好養著。養得好,是它的造化;養不好,是它命該如此。”

他轉身看她,目光深邃:“你說,是麽?”

楚惜月攥緊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這一刻,她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輕聲道:

“殿下說的是。既然來了,總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