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禦花園,積雪未融,料峭寒風刮在臉上,仍帶著刺骨的冷意。楚惜月裹緊了身上略顯單薄的宮裝,提著一隻小巧的竹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梅林深處走去。

自上次的事後,楚惜月很肯定李宸煜知道了什麽,可他態度不明,楚惜月也不會冒著風險自認身份。

馮姑姑吩咐了,殿下書房裏要添幾支新鮮的紅梅,要選開得最傲然、最豔烈的。這差事落到了她頭上。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梅花獨有的清冽香氣,她扶住身旁一株頗有年歲的老梅樹,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昔年的相府,她的院子裏,也栽著這麽一片熱烈的紅梅。曾經那個眼裏隻有她的人,在漫天飛雪中,親手為她簪上一朵初綻的梅,墨色的眸子裏盛滿了溫柔,說:“惜月,願如此花,常伴卿側。”

言猶在耳,卻已成穿心毒藥。

她閉了閉眼,將翻湧的酸楚和恨意強行壓下。

都過去了,那些虛假的溫情,早已在那場衝天大火中焚燒殆盡。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卻發現前麵隱約傳來壓抑的低語,帶著哽咽的尾音。

深宮之中,誰在梅林偷哭?楚惜月好奇的透過疏朗的花枝縫隙望去。

竟是謝穆淮。

他獨自一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在這片素白與嫣紅交織的天地裏,身影顯得格外孤寂落寞。他的額頭抵在一株姿態最為虯勁、花色最為濃烈的紅梅樹上。

“惜月……”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糲的砂紙磨過,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悔恨,“你瞧,今年的紅梅……開得還是這樣好……是你最愛的顏色……”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帶著無盡的疲憊:“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我錯了……求你……來夢裏看我一眼吧。”

寒風卷著梅香吹來。

楚惜月冷眼看著他,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猛地攥緊。

他如今這般惺惺作態,都像是在她滔天的恨意與冤屈上澆滾油。

若真覺得對不起她,為何在她被百般折辱、聲聲泣血時,他選擇冷眼旁觀?為何在她家族蒙難、生死一線時,他遞上的是最後一杯毒酒?如今人死燈滅,他倒跑到這無人處,對著幾株不會說話的梅花表演起情深不渝來了?

真是……令人作嘔。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胸腔裏翻騰的戾氣,不再隱藏身形,提著竹籃,步履平穩地走了出去,鞋底踩在殘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謝穆淮驀然回頭,眼底尚未褪去的猩紅,他那張依舊俊朗卻寫滿憔悴的麵容此時顯得脆弱不堪。

看見是個提著籃子的宮女,他眉頭下意識地蹙起,迅速恢複了慣常的疏離與威嚴,隻是那聲音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沙啞:“你是哪個宮的?在此作甚?”

楚惜月垂下眼瞼,“回侯爺的話,我是東宮的,奉命來為殿下折取梅花。”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結了冰的湖麵,聽不出絲毫情緒。

然而,就在她抬眸的瞬間,謝穆淮的心神不受控製地一震。

她生了一雙極好的眼睛。眸色清亮,眼型流暢,眼尾微微上挑,不說話時,自帶三分清冷與疏離。

尤其是此刻這般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漠然的眼神,像極了那個人在麵對不相幹的外人時,那種禮貌卻疏遠的神態。

謝穆淮驀的記起來,他見過她,在去往東宮的回廊上,那時,也是一股熟悉的感覺。

鬼使神差地,他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你……也喜歡這紅梅?”

楚惜月冷笑更甚:“在下身份卑微,不敢妄談喜歡。隻是馮姑姑吩咐,要選開得最豔烈的,想來……殿下是極愛的。”

“殿下愛梅?”謝穆淮喃喃重複,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自嘲,“他愛的,或許……並非隻是梅……”後麵的話,他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楚惜月不欲與他再多做糾纏,轉身便欲去挑選合意的花枝。

謝穆淮卻不肯輕易放過,他跟在她身後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更深沉的探究,追問道:“你入宮前,是哪裏人氏?”

她回過頭,冷眼打量了他一番,聲音也刻意冷下了幾分:“侯爺恕罪,既已入宮為婢,自然就是東宮的人,前塵往事便不願再提。”

她說著,嘲諷的看著謝穆淮,“侯爺怎的對我這小小宮女感興趣,是覺得我像侯府哪位夫人嗎?”

謝穆淮頓住。

楚惜月卻又前一步,滿臉嘲諷的看著他,“侯爺覺得我像楚二小姐,還是.......像那位短命的楚大小姐?”

“短命的楚大小姐”這話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針進了謝穆淮心裏。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情緒瞬間失控,伸手便欲去抓楚惜月的手腕,聲音帶著壓抑的低吼:“你!你究竟是誰?!是誰派你來的?!”

楚惜月反應極快,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她肌膚的前一瞬,猛地抬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在這寂靜無聲的梅林中驟然炸開,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謝穆淮被打得偏過頭去,左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他徹底愣住了,捂著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堂堂懷安侯,竟被一個東宮的小宮女給打了?

楚惜月甩了甩被震得有些發麻的右手,眼神冰冷如這梅林深處的積雪,沒有半分懼意,隻有濃濃的厭惡:“侯爺請自重。”

說完,她不再看他那混雜著震驚、痛苦、迷茫和某種奇異悸動的複雜目光,迅速而利落地折下幾支開得最盛的紅梅,小心放入籃中,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梅林小徑的盡頭,謝穆淮才緩緩放下捂著臉的手,指尖觸碰著那火辣辣的痛處,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她離開的方向。

楚惜月剛走到拐角處的假山後,就聽見另外一陣腳步聲過來了,她透過縫隙看了一眼,是謝穆淮的幕僚。

“侯爺,您的臉……”幕僚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愕。

“無妨。”謝穆淮的聲音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掩藏不住的濃濃疲憊,“我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夫人……楚二小姐近日確實頻繁遞帖子求見太子殿下,殿下似乎……並未每次都應允,十次裏大約隻見兩三次。不過,據宮門守衛說,今日午後,楚二小姐的車駕,好像又往東宮方向來了……”

楚惜月眉頭一皺。

楚朝夕頻繁來東宮?她到底想做什麽?是賊心不死?還是……她身上那個詭異的“係統”,又有了新的目標,將主意打到了東宮,打到了李宸煜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