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書房時,楚惜月的手心還在微微發燙,那一巴掌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指尖。她將插好紅梅的素白玉瓶輕輕放在李宸煜書案的左上角,那裏不會妨礙他批閱奏折,抬眼時卻又恰好能映入眼簾。
李宸煜正垂眸看著手中的奏折,朱筆懸停。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隻淡淡問了一句,聲音在靜謐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去了許久。”
楚惜月心裏莫名其妙的咯噔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將花瓶又稍稍調整了一個更完美的角度,低聲回道:“回殿下,禦花園梅林占地頗廣,想著殿下書房清雅,需得選形態、色澤都最出挑的,故而多費了些功夫挑選。”
“是選花費功夫,”李宸煜終於放下朱筆,抬眸看她,那雙深邃的眸子像是能穿透人心,“還是與人敘舊,費了功夫?”
楚惜月來不及收回目光,就撞進了李宸煜的眼裏。
幾分審視、幾分探究還有幾分......哀怨?
被他這哀怨的神色看著,楚惜月莫名有點心虛,她幹笑兩聲,“在這宮中,奴婢哪裏來的人敘舊?”
“哦?”李宸煜起身,玄色的衣袂拂過書案邊緣,帶起一陣極淡的龍涎香氣。他緩步走到她麵前,身量很高,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溫熱的呼吸幾乎要拂過她的額發,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哦?那你們聊了什麽?可是聊你……像不像那位,短命的楚大小姐?”
他靠得極近,近得楚惜月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清晰的倒影,以及那倒影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果然,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瞞過他的眼睛。
而就在楚惜月思索如何回答時,手腕上忽的傳來了一陣溫熱的感覺,她微微一愣,低頭,發現李宸煜周身的陽氣,居然主動纏繞上了她的手腕,貼著她的肌膚,一點點纏繞上她的腰身。
等等,怎麽回事,她沒有念決啊!
而這種感覺,比之前她任何一次費力運轉口訣汲取時,都要強烈得多,也要……舒服得多。靈魂像是幹涸的土地驟然浸入溫潤的泉水中,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暖融與充實。她甚至需要極力克製,才能不讓自己發出舒服的呻吟。
你這陽氣怎麽不守男德?楚惜月心裏暗罵。
楚惜月強壓下身體的異樣和心頭的悸動,穩住微微發顫的聲音回道:“侯爺……確實提及了已故的楚大小姐,但奴婢與那位楚大小姐,並無關係,隻是按實回話。”
“按實?”李宸煜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他修長的手指掠過花瓶中的一支紅梅,語氣依舊平淡,“本王怎麽聽說,你不止‘按實’回話,還‘按’了他一巴掌?”
楚惜月:“……”
事已至此,辯解已是徒勞。
“殿下若覺得奴婢做錯了,壞了規矩,奴婢……甘願受罰。”
看著她這副明明心虛卻強裝鎮定的模樣,李宸煜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笑意的東西,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寬大的紫檀木椅中,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淡漠,聽不出喜怒:“下次,避開些。”
這便是……不追究了?
楚惜月暗自鬆了口氣,看了一眼李宸煜桌上的密信,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殿下,奴婢今日在禦花園折梅時,似乎……似乎聽到有宮人在一旁竊竊私語,議論……議論楚相爺和楚小將軍的案子,說……說他們可能並未在流放路上身亡,而是……而是僥幸逃脫了……”
她緊緊盯著李宸煜,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然而,李宸煜執筆的手隻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蘸了朱砂,繼續在那份關於漕運的奏折上批閱,語氣淡漠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宮闈之內,流言蜚語甚多,真偽難辨,豈可輕信?做好你分內的事,莫要聽風就是雨。”
李宸煜越是這樣說,楚惜月就越是肯定他知道些什麽,關於父兄的下落,關於那場所謂的“山洪”,他一定知道得比外界流傳的更多。
撬開李宸煜的嘴並不容易,楚惜月也不打算和他硬碰硬,就算他不告訴她,她也能去查。
入夜,東宮的院牆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如同暗夜裏的狸貓。憑借著前世對宮廷格局的記憶和如對巡邏路線的了解,巧妙地避開一隊隊提著燈籠的侍衛,朝著一處荒廢的角落前進。
終於,她來到了那處隱藏在禦花園深處、假山瀑布之後的密室入口。入口被藤蔓和刻意擺放的亂石遮掩,機簧因年久失修早已鏽蝕。她靠過去,指尖在幾塊看似天然形成、實則暗藏玄機的凸起石塊上,按照一種獨特的韻律和順序或輕或重地敲擊、按壓。
“哢……噠……”
一聲沉悶滯澀的輕響後,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混合著陳年灰塵、紙張腐朽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楚惜月側身閃入密室內部,反手輕輕將石門虛掩。裏麵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她點燃一支小巧的火折子,微弱跳動的光暈勉強照亮了狹窄的空間。四壁都是高大的書架,上麵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宗匣子,空氣凝滯,仿佛時間在這裏停止了流動。
就是這裏。
皇室有許多不能輕易見人但又不能輕易銷毀的文卷都放在這裏,而且當初設計此處的人就是她師父林琅,所以她對此地也頗為熟悉。
她開始快速而仔細地翻找。指尖拂過一個個案卷關於楚家謀反案、關於刑部流放文書、關於沿途驛站記錄……任何可能與父兄下落相關的蛛絲馬跡,她都不願放過。
時間在寂靜和塵埃中悄然流逝。
突然,入口處再次傳來了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機簧轉動聲!
楚惜月心頭猛地一凜,瞬間吹滅了手中的火折子,將其小心塞回袖中,同時身體如同滑溜的遊魚,迅捷而無聲地閃入最裏麵一個書架與牆壁形成的狹窄陰影裏,緊緊貼附著冰冷的牆壁,連呼吸都屏住了。
“吱呀——”
石門被完全推開,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伴隨著一陣清淺的腳步聲走了進來。來人手中托著一顆雞蛋大小、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白光的珠子,瞬間將昏暗的密室照亮了大半。
借著那清冷的光暈,楚惜月看清了來人的臉——
楚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