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死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東宮的每個角落。說是昨夜不慎跌入太液池支流,無人發現。被發現第二天就草草將人拖出去埋了。

楚惜月聽到春梨壓低聲音、帶著驚懼說起這事時,正低頭修剪著一盆“十八學士”的殘葉。她的手指穩得像磐石,連一絲顫抖都無,隻淡淡“嗯”了一聲,仿佛聽的不過是今日天氣如何。

隻是她知道福安並非淹死,而是被一條小小的絲線,切斷了咽喉。

楚惜月輕輕擦幹淨絲線上的血跡,不緊不慢的將絲線卷成一圈,埋進花盆裏。

精巧的機關,不會讓任何人察覺到異樣,更何況,在宮裏,一個下人的性命,不值得大動幹戈。

斷了楚朝夕這隻手,至少能拖一些時間。

楚惜月漫不經心的侍弄著手上的花草,心裏卻在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做。

這隻是時間問題,如果不解決楚朝夕,她始終都會對師父有威脅。

還有李宸煜,他到底在想什麽?

如果他看重和楚朝夕的合作,那必然不會放任福安就這麽死了卻沒有一點反應。

李宸煜這樣的人,絕不會相信這隻是一場簡單的意外。

楚惜月放下手上的剪子,拿著剪下來的枯葉裝在籃子裏,往太液池那邊走去。

湖邊風依舊帶著寒意,吹拂著太液池支流略顯渾濁的水麵。她步履從容,假意打理池邊的花草,目光細細掃過假山石群的每一處縫隙、每一個陰影角落。

那致命的機關核心——一段近乎透明卻堅韌無比的冰蠶絲,被她奇巧的機關巧妙地嵌入兩塊巨岩的接縫處,借助岩石天然的紋理和幾片刻意安置的枯葉進行偽裝。除非知曉確切位置且仔細觀察,否則絕難發現。

冰蠶絲容易收回,隻是機關虛得單獨拆卸。

然而,當她走到記憶中的位置時,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那裏,空了。

岩石縫隙依舊,枯葉也還在,唯獨那精心布置鑲嵌在岩石內部的機關,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絲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機關術源於林琅的親傳,其精髓在於“借勢匿形”,利用環境本身進行完美偽裝,且每個製作師的手法習慣都不同,藏匿暗器的方法和習慣也不同,除非特別熟悉的人,其他人根本沒可能猜到她會把機關藏在何處。就算曾經在懷安侯府,她暗中布下諸多機關,謝穆淮都未曾察覺到分毫。

是誰?

是誰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並拆除了它?是李宸煜手下的“暗鴉”?他們之中竟有對機關術如此精通之人?還是……其他她尚未察覺的勢力?

她心頭警鈴大作。對方不僅能識破她的布置,還能如此幹淨利落地清除,這意味著她的手段在對方眼中並非無跡可尋。

就在她心念電轉,快速分析著各種可能時,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楚惜月立刻收斂心神轉過身,隻見春梨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

“小、小惜!不好了!”春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氣息不穩,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哭腔,“春杏……春杏她帶著幾個人,突然闖進我們房裏!她……她嘴裏嚷嚷著‘這次看你往哪兒藏’,‘定要找到證據’……然後,然後把你的床都翻過來了!”

楚惜月心中一沉,麵上卻強自鎮定,反手握住春梨冰涼的手:“別急,慢慢說,她找到了什麽?”

春梨用力咽了口唾沫:“她……她從你床底最裏頭,靠牆的那個縫隙裏,扯出來一個小布包!灰撲撲的,我也不知道裏麵是什麽……她拿著東西,二話不說就走了!說是要去找馮姑姑!”

布包?楚惜月眼神驟然一凜。她確實藏了些製作機關剩下的邊角料和工具,但都做了分散處理和偽裝,那個位置……她記得藏的應該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甚至故意混淆視線的雜物才對。春杏是如何如此精準地找到那個布包?是巧合,還是……有人指點?

難道,拆除機關和春杏搜房,是同一人所為?楚惜月穩下心緒輕輕拍了拍春梨的手背,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知道了,別怕。我們回去。”

她原是想直接去找馮姑姑,卻不想剛入東宮側門,就直接被請到了李宸煜麵前。

李宸煜要親自審?

楚惜月心裏愈發覺得不安,同時一個猜想也逐漸浮現在腦海裏。

幼時,她從師父那裏學了機關術,總喜歡到兄長麵前去炫耀,兄長又經常同李宸煜待在一塊兒,久而久之,這兩人便成了對她機關術最熟悉的人。

楚惜月隨著那名麵無表情的內侍踏入書房院落,心知這場對峙無可避免。她低垂著眼,目光飛快掃過院內。

春杏站在院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雙手緊緊攥著那個灰布包。馮姑姑立在廊下,麵色沉靜,隻在楚惜月進來時,目光與她有瞬間的交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而真正讓空氣凝結的,是廊簷下那道身影。

李宸煜站在門外,身姿依舊挺拔冷峻。然而,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微微收緊,泄露了一絲緊繃。

他的目光沉沉落下,在楚惜月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便牢牢釘在了她身上。那眼神深處——是難以置信的微光,藏匿於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墨海。

楚惜月走到院中,依禮跪下,聲音平穩:“奴婢叩見太子殿下。”

春杏見狀迫不及待地跪倒,高舉布包,聲音尖利:“殿下!馮姑姑!奴婢找到了實證!這小惜私藏凶器,福安公公死得不明不白,定與她有關!”她急切地抖開布包,露出裏麵的竹管、銅絲和薄片。

“殿下明鑒!這些東西絕不是尋常物件!”春杏語氣篤定目光灼灼的看著李宸煜。

院內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李宸煜的視線淡淡掃過那些“證物”,唇角微不可查的勾起。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楚惜月身上,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冷意。

“小惜,春杏指控你私藏異物,與福安之死有關。你有何話說?”

“都是些尋常物件。”楚惜月微微垂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詞?這些物件,都是打理花草後,剩下的一些邊角。”

春杏急得連連反駁:“殿下!她胡說!這都是狡辯!”

“不過是一些上不得台麵的小玩意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蓋過了春杏的聲音,“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攀扯人命?”

春杏僵住了,臉色由紅轉白:“殿下!可是……”

“福安失足落水,是意外。”李宸煜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僅憑這些小東西,如何說它是證物?”他微微眯起眼,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讓春杏瞬間如墜冰窟,再不敢多言。

李宸煜不再看她,轉向馮姑姑,語氣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若細聽,似乎比平時快了一絲:“馮姑姑,宮人私藏雜物,按宮規該如何?”

馮姑姑恭敬回道:“回殿下,訓誡,勒令丟棄即可。”

“那就按規矩辦。”李宸煜幾乎是立刻接話,隨即又像是為了不顯得過於偏袒,補充道,“春杏,擾亂宮闈,亦按規矩辦。”

春杏難以置信的愣在原地,馮姑姑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楚惜月沒想到她以為的大危機就這麽過去,剛準備退下,李宸煜的聲音卻又再度響起,“你,孤還有事問你。”

待人走後,她抬眸看過去,“殿下請講。”

李宸煜看著她,拿起了一個盒子,隨後從盒子裏取出一個小巧的機關。

“可認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