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月垂眸,心裏盤算了一番,回道:“似乎是亥時,記不清了,柴房太冷,隻想著如何取暖,無暇注意時辰。”

福安眯著眼看她一番,冷哼一聲,不耐的說:“殿下書房外那幾株珍貴的綠萼梅似是染了病,葉片耷拉著,讓你過去瞧瞧,趕緊去吧,別誤了時辰。”

“是。”楚惜月側身看著福安從自己麵前走過去,眼裏閃過一絲寒光。

顯然他問她何時去的柴房,就是擔心他和楚朝夕的談話被人發現。

而這個時候喊她去主殿......

楚惜月穩下心神,簡單梳洗後,便跟福安往李宸煜的書房方向去。清晨的東宮,空氣冷冽,廊簷下掛著霜花。她刻意放慢了些腳步,留心著四周。

書房院外,那幾株綠萼梅果然精神不濟,但絕非什麽大病,隻是冬日裏常見的凍傷加些許蟲害,稍作打理即可。馮姑姑早已候在那裏,身邊還站著兩個顯然是專司花木的太監,他們看著楚惜月,眼裏帶著幾分不解和隱約的嫉妒。

“小惜,殿下吩咐,這幾株梅樹交由你照料。”馮姑姑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但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仔細些,莫要再出岔子。”

“奴婢遵命。”楚惜月垂首應下,接過小太監遞來的簡陋工具——一把小剪,一個水壺。她走到梅樹下,仔細查看起來,動作不疾不徐,專注而熟練,心思卻在不遠處的福安身上。

如果他是楚朝夕聯係東宮的“手”,那這隻手,一定留不得。

她也知道,李宸煜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她。或許是書房的窗後,或許是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但她能感受到他的視線。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李宸煜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書房門口。他並未走近,隻是負手立於階上,目光淡漠地掃過正在修剪枯枝的楚惜月。

“看來,你這手藝,倒不全是吹噓。”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慣有的冷意。

楚惜月停下動作,轉身屈膝:“殿下謬讚,奴婢隻是略懂皮毛。”

李宸煜緩步走下台階,來到梅樹旁,看似在欣賞梅花,實則距離楚惜月極近。他身上清冷的龍涎香氣混雜著一絲藥味,再次將她籠罩。

“皮毛?”他隨手撚起一片被楚惜月剪下的枯葉,在指尖碾碎,“能得馮姑姑一句‘略知一二’,已是不易。看來,你病了這一場,倒是因禍得福,長了不少本事。”他的話意味深長。

楚惜月心頭微緊,保持恭順姿態:“奴婢不敢,隻是生死關頭走一遭,許多事看開了,也……不敢再像從前那般渾噩度日。”

“哦?”李宸煜側過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看來,太液池的水,不僅能淹死人,還能讓人脫胎換骨。”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嘲是諷。

楚惜月沉默以對。言多必失。隻是默默地在心裏念訣,不放過一點能從他身上吸取陽氣的機會。

李宸煜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視線轉向那株姿態嶙峋的老梅,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這梅樹,看似倔強,耐得住嚴寒,實則根係若被蟲蟻蛀空,也不過是虛有其表,一場大風便能摧折。”

他話鋒一轉,忽然問道:“你可知,這世上有一種人,就像這蛀空的梅樹?明明自身難保,卻總喜歡多管閑事,妄圖逆天改命,最後……往往不得善終。”

楚惜月修剪花枝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她感覺到李宸煜的目光正緊緊鎖住她。

“奴婢愚鈍,聽不懂殿下深意。”她低聲回應,心髒卻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

李宸煜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冰冷的探究。“聽不懂?那孤說得再明白些。比如……某些自以為醫術通天、能窺探天機的人,不安分守己,偏要插手不該插手的因果,救不該救的人。這種人,通常……都很礙眼。”

“礙眼”!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楚惜月耳邊!

……“隻是讓他別忘了答應我的事,那個礙眼的……”……

原來……楚朝夕口中那個“礙眼的”,指的竟然是……師父?!

巨大的震驚和擔憂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四肢冰涼。

她極力克製,才能不讓自己的顫抖顯露出來。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幫助她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

“殿下……說的是世外高人嗎?奴婢……奴婢見識淺薄,從未接觸過這等人物。”她低頭咬牙,他不知道李宸煜故意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也不能讓李宸煜看出來自己的不安。

李宸煜深邃的眸子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方才那一瞬間,他似乎捕捉到了她眼底極快掠過的驚悸,雖然她掩飾得極好,但那一刹那的僵硬,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果然……與林琅有關。這個“小惜”,即便不是楚惜月本人,也必然與林琅、與楚惜月之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是嗎?”李宸煜拖長了語調,語氣莫測,“孤還以為,你病重之時,或許得過什麽‘高人’指點,才得以……起死回生呢。”

楚惜月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果然懷疑到了師父身上。

他是在警告她,還是在試探師父的下落?

“殿下說笑了,”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奴婢賤命一條,全賴殿下仁厚,馮姑姑照拂,才僥幸撿回一命,哪有什麽高人指點。”

李宸煜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空氣仿佛凝固,隻剩下寒風掠過梅枝的細微聲響。那目光中的審視和壓力,幾乎要讓楚惜月窒息。

許久,他才緩緩移開視線,重新望向那株梅樹,語氣恢複了平淡:“好好照料這些梅花。若再出問題,唯你是問。”

說完,他轉身,步履從容地回了書房。

直到那壓迫感徹底消失,楚惜月才敢微微鬆了口氣,後背已是一片冰涼。

他們居然還想對師父下手......

楚惜月悄悄握緊了拳頭。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