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楚惜月揣著剛從李宸煜那裏討來的蜜漬梅子,熟門熟路地踏進冷宮。

“姑姑,瞧我帶什麽來了?”

她聲音輕快,像隻歸巢的雀兒,徑自坐到皇後榻邊的腳踏上,從袖中取出小巧的瓷罐。“我嚐了一顆,酸甜可口,您定喜歡。”

皇後倚在引枕上,見她來了,眉眼舒展開,那份沉屙已久的病氣都似淡了些。她伸手捏了顆梅子放入口中,細細品著:“嗯,是比太醫院開的那些苦湯子強。”

楚惜月笑了,順勢將頭靠在姑姑膝上,感受著那雙枯瘦卻溫柔的手一下下撫過她的發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多是楚惜月說,皇後聽。說到李宸煜近日棋藝見長,竟能讓她三子時,皇後輕拍她一下:“莫要狂妄。”

“哪兒敢。”楚惜月蹭了蹭姑姑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柔軟,“不過是說與姑姑解悶。”

直到宮燈初上,楚惜月才起身告辭。她細心替皇後掖好被角,又將那罐梅子放在床頭觸手可及之處。

“過兩日我再來看您。”

“好,路上當心。”皇後目送她離去。

然而,不過兩個時辰。

楚惜月剛在東宮卸下釵環,外麵就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馮姑姑幾乎是撞開門,臉色慘白如紙:“不好了!皇後娘娘……娘娘她突然嘔血昏迷,太醫說是……是中了毒!”

楚惜月鮮少見到馮姑姑如此失態,盡管她心裏也是一驚,但且還能穩住幾分,“皇後怎麽樣?她有沒有事?放太醫進去看過嗎?”

“冷宮裏的是,太醫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敢吭聲。”馮姑姑聲音急切,“那位陛下不點頭,沒人敢去冷宮裏給皇後瞧病。”

楚惜月抓起外袍就往外衝,“我去。”

她剛走出門,就被聞訊趕來的李宸煜一把攔住。

"此刻去不得。"李宸煜麵色凝重,"方才得到的消息,母後毒發前用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你帶去的那罐蜜漬梅子。罐子上......驗出了劇毒。"

楚惜月腳步一頓,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梅子......是她親手帶來的。

"不可能。"她抬眼看李宸煜,聲音異常冷靜,“那梅子我也嚐過,若有毒,我怎會無事?"

"這正是蹊蹺之處。”李宸煜握住她冰涼的手腕,“但如今物證指向你,此刻貿然前去,正中他人下懷。”

楚惜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下毒之人算準了這一步,我若退縮,這罪名就坐實了。"

她掙脫李宸煜的手,語氣堅決:"況且姑姑還在裏麵,我豈能因避嫌就置她於不顧?"

李宸煜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知道攔不住她,隻得道:"孤陪你同去。"

冷宮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皇帝派了問事的太監,卻沒有派太醫。皇後躺在**,麵泛青灰,唇色烏紫,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楚惜月撲到榻前,指尖搭上皇後的腕脈,心猛地一沉——確實是中毒之兆。

她連忙將藥物偷偷塞到了皇後衣袖中,隨後給旁邊的老宮女使了個眼色。

"小惜姑娘。"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奉命前來查問的副總管曹德,"皇後娘娘中毒前,隻用了您送來的蜜漬梅子。您作何解釋?"

楚惜月緩緩起身,目光掃過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宮女雲袖,最後落在曹德臉上:"曹總管,那梅子我也吃過,為何我無事?"

曹德皮笑肉不笑:"這正是下官要問姑娘的。或許......姑娘事先服了解藥?"

"荒謬!"李宸煜冷聲喝道,"曹德,沒有真憑實據,休要妄加揣測!"

楚惜月卻擺了擺手,示意李宸煜稍安勿躁。她走到案幾旁,拾起那個裝梅子的瓷罐,仔細端詳。

罐口還殘留著梅子的甜香,但在那甜香之下,她敏銳地嗅到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她轉頭問雲袖:"我走之後,除了取用梅子,可還有人碰過這個罐子?"

雲袖嚇得淚流滿麵,努力回想:"沒、沒有......啊,等等!姑娘走後,奴婢收拾時差點手滑,罐子險些落地,是掃灑的小宮女如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說罐子沾了灰,特意用帕子擦拭了一遍......"

"如意現在何處?"楚惜月立刻追問。

"她、她今日不當值,說是家中母親病重,午後便出宮去了......"

李宸煜與楚惜月對視一眼。

跑得還挺快。

楚惜月緊緊握住那個瓷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毒不在梅子,而在罐子,是在她走了之後下的毒。

李宸煜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得像冰:“傳我的話,全力搜尋如意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懷安侯府內。

楚朝夕正對鏡梳妝。丫鬟小心翼翼地為她簪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輕聲稟報:"夫人,冷宮那邊......得手了。"

"哦?"楚朝夕眉梢微挑,指尖輕輕撫過步搖上垂下的流蘇,"姑姑可還安好?"

"'纏絲',發作起來如萬蟻噬心,卻又吊著一口氣,清醒地受著折磨。"丫鬟的聲音壓得更低,"陛下那邊......還沒有動靜。"

楚朝夕輕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咱們這位陛下啊,最是念舊,也最是心狠。他不會讓姑姑就這麽死了,但也不會讓人死在他眼皮子底下,挑戰他的權威。"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東宮的方向:"蜜罐上的毒,布置得可還妥當?"

"如意已經處置幹淨了,那方擦罐子的帕子也燒了。如今物證指向楚惜月,人證死無對證,她百口莫辯。"

"百口莫辯?"楚朝夕重複著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我那好姐姐,最擅長的就是絕處逢生。你且看著吧,她定會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轉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把這個交給咱們在太醫院的人。告訴他,若是有人問起‘纏絲’的解藥,就提一提謝穆淮書房裏那株‘七星蓮’。“

丫鬟接過玉符,有些不解:”夫人為何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楚朝夕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侯爺既然默許我對姐姐下手,就該想到楚惜月會狗急跳牆。我總要給她指條明路,才好讓她自投羅網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