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他想就能辦成的。”楚惜月垂眸看著桌上已經卷邊的書頁,指尖輕輕在桌上敲了敲,“這局棋他既然要這樣下,那跟著他走便是。”

燭火在她沉靜的側臉上跳躍,映出一雙冷靜的眼眸。

此時門扉被輕叩三聲,隨著李宸煜的一聲“進”,馮姑姑從外推門進來,將一本有些發黃的《女誡》抵到桌上,低聲說了句:“冷宮那邊來的。”

李宸煜點了點頭,她便又輕聲退了出去。

“姑姑?”楚惜月微微皺眉,將那本女誡拿到手中。

“皇後雖然在冷宮,可並非是斷了眼線。”李宸煜聲音淡漠,聽不出來什麽情緒,似乎對於皇後落難一事並不太在意。

楚惜月沒說什麽,伸手翻開那本書,一眼便察覺了不對。

在沒行字的間隙裏,一些小字在燈下若隱若現。

記錄的正是去歲漕運虧空案的零碎信息、可疑節點,以及幾個被重點圈出的名字和款項去向。

"謝穆淮要查漕運案,正好。“楚惜月翻看著每一處痕跡,”他比我們更清楚這案子的關竅在哪裏。他既然要查,就讓他查。我們要做的,是盯緊他查案的每一步,看他重點查誰,放過誰,又動了哪些證據。“

她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小字上:”姑姑記的這筆三萬兩的虧空,表麵是漕運副使劉明德貪墨,但實際去向成謎。謝穆淮若真想辦成鐵案,必定會坐實劉明德的罪名。我們要做的,就是搶在他銷毀所有證據前,找到這筆銀子真正的去向。"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李宸煜領會其意,"但謝穆淮行事縝密,要盯住他談何容易。"

“他會露出破綻的。”楚惜月的聲音很篤定。

“這麽肯定?”李宸煜回頭看她,語氣裏有幾分莫名其妙的酸味。

楚惜月似乎沒聽出來,還順著說道:“他自詡了解我,而我又何嚐不了解他?畢竟……”楚惜月微微垂眸,眸光微冷,“他也是我一手養出來的。”

“哼。”李宸煜發出一聲冷哼,“那最好是能盯住他。”

她走到窗邊,望向懷安侯府的方向:"楚朝夕不會坐視我們暗中調查。她若知道我們在查漕運案,定會有所動作。我們隻需......等。"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謝穆淮果然雷厲風行,以徹查漕運虧空為由,接連拿下三個涉案官員,都是當年與楚家往來密切的舊部。卷宗整理得滴水不漏,罪證確鑿,朝野上下皆讚懷安侯秉公執法、不徇私情。

但楚惜月注意到,其中一個關鍵人物——當年負責漕銀押運的護軍統領趙虎,卻在謝穆淮的查辦名單上被輕輕放過,隻以"失察"之名降職調任。

“趙虎...”楚惜月沉吟,"我記得他。當年父親曾誇他勇武過人,但貪杯好賭。"

李宸煜派去監視謝穆淮的暗衛回報,謝穆淮近日秘密見過趙虎兩次,都在城外偏僻的茶寮。

"你看,這不就送上門了來了。"楚惜月輕笑。

李宸煜負手立在窗前:"謝穆淮已開始清理漕運案的尾巴,動作很快。"

"正好。“楚惜月抬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清理得越快,破綻就越多。我要送他一份大禮。“

三日後,京城最大的賭場"千金閣"。

一個醉醺醺的漢子將錢袋重重拍在桌上,粗聲嚷道:”都給老子押大!老子有的是錢!"

賭場管事眯眼打量著他破舊的衣著,嗤笑:"趙虎,就你這窮酸樣,哪來的錢?"

"你管老子哪來的錢!"趙虎醉眼朦朧地掏出一錠銀子,"看見沒?真金白銀!"

那銀子成色極好,底下卻隱約可見一個極淡的印記——那是被熔毀的官銀才會留下的特殊痕跡。

一邊在旁打雜的幾個夥計見狀,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便從後門走了出去。

同日傍晚,一份關於前漕運護軍統領趙虎豪賭使用疑是官銀的密報,悄無聲息地放在了禦史大夫的案頭。

"好一招打草驚蛇。"李宸煜看著手上的密報,看向楚惜月,"你如何確定趙虎會在這個時間去賭場?"

"趙虎每月十五必去千金閣,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楚惜月淡淡道,"至於那些銀子...是我讓人特意熔了幾錠從黑市收來的舊年官銀,輾轉送到他手上的。"

“那位禦史和謝穆淮結過梁子,雖表麵和氣,但心中早有不滿,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她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謝穆淮既然要保趙虎,我偏要把他推到明處。現在滿朝文武都盯著這筆來路不明的官銀,我看謝穆淮還敢不敢明目張膽地包庇。"

次日早朝。

朝議一切如常。就在內侍即將宣布退朝時,禦史大夫王璞突然持笏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王禦史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臣要參劾前漕運護軍統領趙虎,貪墨官銀,罪證確鑿!”

謝穆淮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不過在他預料之中。

龍椅上的皇帝微微蹙眉:“趙虎?不是已經降職調任了麽?”

“回陛下,正是此人。”王禦史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昨日,趙虎在千金閣賭場豪賭,所用銀兩經辨認,乃是五年前戶部特鑄的漕運官銀!”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謝穆淮這才微微抬眼,從容出列:“陛下,此事臣也有所耳聞。趙虎此人品行不端,臣已上書請旨嚴懲。不過......”他話鋒一轉,“幾錠來路不明的銀子,恐怕難以斷定就是官銀吧?”

“懷安侯言之有理。”王禦史不慌不忙,“所以臣特意請了戶部錢法堂的主事一同查驗。”

一個身著青袍的官員應聲出列:“回陛下,經臣仔細查驗,那銀錠底部的印記,確是五年前漕銀特有的‘癸’字暗記無疑。”

謝穆淮麵色不變:“即便如此,也可能是有人栽贓陷害。趙虎雖曾任職漕運,但早已調離,如何能接觸到官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