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輕輕拂過桌案上的匣子。
裏麵裝著一些零碎的東西,甚至有些記不清為何會收藏於此的零碎舊物——一方洗得發白、角落繡著一彎月牙的舊帕;幾頁字跡稚嫩、卻已初具風骨的臨帖;還有一支……斷裂的玉簪。
玉簪質地普通,斷口陳舊。
他看著這簪子,隻能隱隱約約記得,他們發生了爭吵,她含著淚將簪子擲在地上……然後呢?然後是什麽?
謝穆淮瞬間頭痛欲裂,眼前的景物都開始旋轉模糊。不能想……每次試圖觸碰那些關於“她”的記憶,都會這樣。
太醫說,是他憂思過度。
他甩甩頭,試圖將那些混亂的思緒和不適感驅散。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他是懷安侯謝穆淮,權勢煊赫,深得帝心,不該被這些無謂的舊事困擾。
可小惜那張臉,那雙眼睛,卻如同烙印,刻在他腦海裏。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
她為何會在東宮?是李宸煜救了她?他們之間……是什麽關係?
一想到那日宮人回報,太子不顧皇帝和太後,將她親自抱回了東宮,一瞬間一種混合著尖銳嫉妒和恐慌的陌生情緒便猛地竄起,幾乎燒灼他的理智。
他的惜月……怎麽會和李宸煜牽扯在一起?
就在他心緒翻騰之際,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楚朝夕端著一碗參湯,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侯爺,夜深了,還在處理公務?要注意身子。”她將參湯放在書案上,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個剛剛被合上的暗格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光。
謝穆淮抬起頭,對上她那張臉,方才的頭疼竟奇異地平複了幾分。
“有勞夫人。”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壽宴之後,楚朝夕因桃枝“失蹤”和太子那邊態度不明,心中正是焦躁不安,拉著謝穆淮的衣袖,向他告狀:“侯爺,壽宴那天你都沒來,我可被欺負了。”
謝穆淮微微垂眸,不動聲色的收回手,明知故問的說:“哦?誰欺負你了?”
“太子身邊那個宮女。”楚朝夕生氣的坐下,“她懷疑我給太子的酒裏有毒,當眾為難我。”
聞言,謝穆淮握著書的手緊了緊,“哦,那有毒嗎?”
“嗬,”楚朝夕冷笑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說:“沒想到那賤婢居然沒事。”
謝穆淮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那這毒,到底是給殿下的,還是給她的?”
楚朝夕冷哼一聲,“給誰都不虧。”
“是嗎?”謝穆淮看上去似乎很冷靜,“我見過那個叫小惜的宮女。”
楚朝夕眉頭蹙起,語氣帶著厭惡:“那個沒規矩的賤婢?怎麽能入侯爺的眼?”
謝穆淮仿佛沒聽到她的咒罵,自顧自的說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那雙眼晴,像極了一個人。”
他頓了頓,在楚朝夕緊張的目光裏,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
“像極了……惜月。”
“哐當!”楚朝夕手邊的茶盞被她猛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臉色瞬間煞白,瞳孔緊縮,尖聲道:“你胡說什麽?!那個賤人早就燒成灰了!怎麽可能……”
她的反應如此激烈,混合了極度恐懼、憎恨和難以置信的失控。
謝穆淮將她的失態盡收眼底,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蹙眉道:“夫人何必如此激動?我也隻是覺得有幾分神似,隨口一提罷了。人死不能複生,這個道理我豈會不知?”
楚朝夕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謝穆淮。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平穩:“是……是妾身失態了。隻是想起姐姐慘死,心中悲痛,實在聽不得這等無稽之談。定是那宮女刻意模仿,狐媚惑主,想借機攀附!侯爺萬不可被這等下作手段迷惑!”
“夫人說的是。”謝穆淮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站起身,“是我多言,惹夫人傷心了。你早些歇息吧。”
楚朝夕還想說什麽,卻又怕他起疑,隻能憤憤的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謝穆淮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目光深沉。
楚朝夕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的惜月,他的
必須想辦法,讓她回到他身邊。
無論用什麽手段。
東宮,密室。
燭火將李宸煜和楚惜月的影子拉得很長。桌上攤開著幾份從漕運虧空案舊卷中摘抄出的關鍵條目,以及韓承這幾日暗中搜集來的零碎信息。
“謝穆淮接手此案,絕非偶然。”李宸煜指尖點在一處被朱筆圈起的數額上,聲音低沉,“這幾筆虧空,表麵看是當時任漕運督察的劉明德中飽私囊,但劉明德倒台前,曾是楚家一手提拔。”
楚惜月目光緊鎖那名字。
劉明德是父親的門生之一,能力平庸,但勝在忠心。
父親念舊,才將他安置在漕運督察這個位置上,本意是讓他安穩度日,沒想到……
“殿下是懷疑,劉明德是替罪羊?真正的虧空,流向別處?”她聲音幹澀。
“不止。”李宸煜又推過另一張紙,上麵是幾條看似無關的物資記錄,“同一時期,京西大營有一批軍械‘正常損耗’報備,兵部核準的官員,是已故的兵部侍郎張遠。而張遠,在楚家出事前三個月,因‘急病’暴斃。他死後,其職位由謝穆淮舉薦的人接任。”
京西大營……那是謝穆淮後來能迅速掌控京城防務的關鍵。
原來他那麽早就開始……
“他用楚家掌控的漕運銀子,偷偷購置或打造了軍械,填充自己的勢力?再通過劉明德這個蠢貨做假賬掩蓋虧空,最後……殺人滅口,將所有罪名推到楚家頭上?”她順著線索推斷下去,神情凝重。
李宸煜看著她有些沉重的臉色,眸色深沉:“這隻是我與韓先生的初步推測,尚無鐵證。但謝穆淮此刻主動重啟此案,目的很可能並非查清,而是借機將殘留的線索徹底清理幹淨,讓這案子成為永遠的鐵案,讓楚家永無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