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京郊一處隱秘的別院。
楚惜月披著厚重的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在馮姑姑的安排下,穿過幾重寂靜的庭院,來到一間陳設清雅的書房外。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情緒,推門而入。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暖。一個身著青灰色長袍、背影清臒的老者正臨窗而立。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須發皆白,麵容清瘦,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正是楚相生前最為倚重的幕僚,也是看著楚惜月長大的韓承韓先生。
“韓伯伯……”楚惜月喉頭哽咽,再也抑製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摘下兜帽,露出了那張經由刻意修飾過的與原本容貌僅有幾分神似的臉。
楚惜月上前一步,先拿出了相認的信物。
韓承渾身劇震,踉蹌上前兩步,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她,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聲音:“……小姐?真……真的是你?”
“是我,韓伯伯,是我……惜月……”楚惜月看著他,點了點頭,卻也強撐著沒有露出半分脆弱。
韓承老淚縱橫,連忙俯身將她扶起,粗糙的手掌顫抖著撫上她的鬢發,一遍遍確認:“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老天有眼,總算給楚家留下了一點血脈……相爺……相爺……”提到楚相,老人更是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韓伯伯,情況如同我在信中所說,父兄下落不明,您擅地理之道,找到他們隻能靠您了。”
“我明白,小姐,你受苦了。”韓承抹去眼淚,仔細端詳著她,眼中滿是心疼與後怕,“那場大火……老臣得到消息時,隻覺天塌地陷……”
“韓伯伯,我都知道。”楚惜月握住老人幹瘦的手,眼神逐漸變得堅毅冰冷,“是楚朝夕,是她和……謝穆淮。”
提到“謝穆淮”三個字時,她的聲音抑製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抖與恨意。
韓承眼中厲色一閃,沉痛道:“老臣亦有此懷疑!相爺行事向來謹慎,樹敵雖多,但能如此精準發力,聯合多方,以雷霆之勢傾覆楚家,必有內鬼!且是對楚家內部極其了解之內鬼!”
他頓了頓,看著楚惜月,語氣沉重:“小姐,你可知,當初相爺……其實並不同意你與謝穆淮過於親近。相爺曾言,此子心性堅忍,能於絕境中蟄伏十年,一朝得勢便手段酷烈,非是良善之輩。他眼底深處,藏著狼性。隻是……隻是當年小姐你……”
隻是當年她一心維護,聽不進任何勸告。
楚惜月閉上眼,心痛得窒息。
父親的擔憂,她如今才真正明白。
是她引狼入室,是她喂養大了那頭最終將楚家撕碎的惡狼。
“是我的錯……”她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悔恨。
“不,小姐,錯不在你。”韓承斬釘截鐵,“是那謝穆淮忘恩負義,豬狗不如!是楚朝夕蛇蠍心腸,殘害血親!”
他壓低聲音:“老臣離京這些時日,並非全然躲藏。也在暗中聯絡舊部,查探消息。楚家倒台,勢力被各方瓜分,但懷安侯府……尤其是謝穆淮,吞並得最快,也最徹底。許多原本依附楚家的門人、暗樁,如今都悄無聲息地轉投了他的門下。他如今在朝中勢頭極猛,陛下似乎也頗為賞識。”
楚惜月攥緊了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冷笑一聲,“爬吧,他盡管往上爬,他爬得越高,日後,我會讓他摔得更狠。”
韓承看著她,眼中既有欣慰,更有擔憂:“小姐有此誌氣,老臣欣慰。但此事艱難萬分,謝穆淮與楚朝夕如今權勢正盛,且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你孤身一人……”
“她不是孤身一人。”書房門被推開,李宸煜邁步而入。他顯然已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韓承立刻起身行禮:“殿下。”
李宸煜虛扶一下,目光落在楚惜月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孤既救了你,便不會半途而廢。楚家蒙冤,朝堂失衡,於國無益。於公於私,此事,東宮都不會置身事外。”
“但,”李宸煜話鋒一轉,看向韓承,又看向楚惜月,“複仇非一日之功,需從長計議,步步為營。韓先生歸來,是一大助力。當務之急,是理清殘存勢力,找到確鑿證據,以及……”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防範謝穆淮的下一步動作。他既已注意到你,便絕不會輕易罷手。”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在門外低聲稟報:“殿下,剛收到消息,懷安侯謝穆淮,今日向陛下遞了折子,主動請纓,接手清查……去歲漕運虧空一案。”
書房內瞬間一靜。
去歲漕運虧空案,牽扯甚廣,其中幾條關鍵線索,隱隱指向幾個已被清算的楚係官員,但更深層的東西,一直被捂著。陛下將此案壓下,本是存了不再深究之意。
謝穆淮此刻主動接手,意欲何為?
是單純為了立功攬權?還是……想借著清查舊案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將那些可能與楚家有關的、還未被發現的隱秘,徹底挖出來,斬草除根?
李宸煜眼神冰寒。
韓承麵色凝重。
楚惜月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你有對策?”李宸煜看向他。
可楚惜月卻避而不談,“他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懷安侯府內。
漕運虧空案的卷宗堆積在書案上,燭火跳動,映照著謝穆淮晦暗不明的臉。
他手中拿著一份陳年舊檔,指尖卻無意識地在某個早已作廢的漕運批文上,反複描摹著一個模糊的印鑒圖案——那是楚氏下慣用的一種暗記。
一種莫名的煩躁和頭痛纏繞著他,尤其自從壽宴那日,聽聞小惜侍女竟為太子以身試酒,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悸就攫住了他。
自從上次東宮會麵,那些片段支離破碎的記憶,曾和楚惜月在一起點點滴滴,都會湧上心頭。
而每次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心口難以呼吸的悶痛,迫使他不去深想。
她……到底是不是她?
……她明明已經在那場大火裏……是他親眼……不,他並未親眼見到屍骨,隻看到了一片焦土瓦礫。
那份懷疑和隱秘的期盼,就如同野草,在他心底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