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的一瞬間,一股及其難聞的味道就湧了上來,刺激得她差點當場吐出來。

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楚惜月將那口毒酒咽了下去。

大殿上一時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

楚朝夕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冷冷的盯著她。

這酒裏下了斷腸散,她喝下去必死無疑。

想到這裏,楚朝夕不由開始得意起來,嘴角的笑意都快要藏不住。

李宸煜垂在身側的一隻手手驟然握緊,另外一隻手緊緊的攥著酒杯。

楚惜月強忍著,穩住微微發顫的手,將空酒杯輕輕放回托盤,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麵向楚朝夕,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挑釁的弧度:“楚夫人,酒已驗過,看來並沒有毒,是在下多慮了。”

看見她一點事都沒有,楚朝夕臉色驟變。

怎麽可能!!她明明已經喝下去了!怎麽可能沒事?!

她緊緊的盯著楚惜月,眼裏全是不甘。

但她也不能衝上去說‘這不可能,酒有問題’,於是隻能死死的瞪著楚惜月,她就不信了,既然一杯不夠,那就喝兩杯!

楚朝夕麵色陰沉,正要開口,上首卻傳來太後慵懶而不失威嚴的聲音:“好了,不過是一杯酒,一場意外,何必小題大做?掃了哀家的興致。繼續奏樂。”

太後發話,無人敢再糾纏。絲竹聲再起,打破了僵局,殿內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楚朝夕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躬身道:“是臣婦失態了,擾了太後雅興。”她狠狠剜了楚惜月一眼,帶著一絲不甘,坐了回去。

楚惜月垂首退回李宸煜身後,仿佛真的什麽都沒有。

隻有她自己知道,一股寒意正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心髒跳動得有些紊亂,額角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如今的體質,似乎能很好的壓製住毒性,但是楚朝夕準備的毒顯然不是常物,即便她能撐住,那股不適感也無法忽略。

約莫一炷香後,楚惜月感到眩暈感越來越強,她強撐著沒有倒下,臉色卻漸漸發白。

李宸煜似有所覺,側首低聲道:“撐不住就回去。”

楚惜月搖了搖頭,聲音微不可聞:“……無事。”

又過了片刻,楚惜月隻覺得眼前景物開始晃動,耳邊嗡嗡作響。她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名內侍急匆匆入內稟報:“啟稟陛下、太後,懷安侯府後院……走水了!”

“什麽?”楚朝夕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懷安侯府今日當家的皆在宮中,後院起火,若是波及……

“慌什麽!”太後蹙眉喝道,“既是走水,自有府中仆役撲救。”

話雖如此,楚朝夕卻已坐立難安。她向太後告罪,言明需即刻回府查看。

楚惜月心中一動,看向李宸煜。李宸煜端坐不動,指尖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神色平靜無波。

是他?他安排的人手,調虎離山之計?

楚朝夕匆匆離席,自然也帶走了桃枝。在經過楚惜月身邊時,桃枝飛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楚惜月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用口形說出兩個字,“等我。”

待楚朝夕離去,楚惜月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那強壓下的毒性瞬間反噬。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向前軟倒。

預料中的冰冷地麵並未到來,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入一個帶著龍涎香氣的懷抱。

李宸煜打橫將她抱起,無視周遭驚愕的目光,對著上首沉聲道:“兒臣先行告退。”

說罷,不等回應,他便抱著已陷入半昏迷的楚惜月,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喧鬧的宮殿。

冷月清輝灑在宮道上,李宸煜的步伐又快又穩。他低頭看著懷中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的人,眸色深沉如夜。

“楚惜月,”他低聲喚道,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記住你的承諾,你還沒看到楚朝夕付出代價,給我撐住。”

楚惜月似乎聽到了,又似乎隻是夢囈,唇瓣無聲地動了動。

東宮寢殿,燈火通明。

而宮外的懷安侯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混亂之中,無人注意到一個瘦弱的身影,被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帶著,隱入了茫茫夜色。

“小姐……”“惜月……”“妹妹……”“盈盈……”“小月兒……”

無數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

楚惜月在無盡的黑暗中浮沉,時而聽見桃枝淒厲的“小姐快走”,時而看見楚朝夕那張淬毒的笑臉,時而又感受到地牢陰冷的牆壁,哥哥,姑姑,師父……最後,所有破碎的光影匯聚成一縷清冽的龍涎香氣,和一雙深邃難辨的眼眸。

她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咳嗽起來,喉間滿是腥甜與藥汁混合的苦澀。

“醒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楚惜月循聲望去,看見李宸煜坐在不遠處的桌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燭光映照著他半邊側臉,明明滅滅。他並未看她,目光落在未曾翻過一頁的書卷上,仿佛剛才那兩個字隻是隨口一問。

她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是……他的寢殿?

“我……”她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四肢百骸都隱隱作痛。

“毒性已控製住。”李宸煜放下書卷,終於抬眸看她,眼神平靜無波,“太醫說,你體質奇特,否則神仙難救。”

楚惜月垂下眼睫:“多謝殿下救命之恩。”她頓了頓,忍不住問,“桃枝……”

“火是孤讓人放的,”李宸煜站起身,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審視,“人也趁亂帶出來了。”

楚惜月心頭一鬆,眼圈瞬間紅了:“她……她現在何處?可安好?”

“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李宸煜語氣淡漠,“皮肉傷不少,需好生將養。神智……受了些刺激,時好時壞。”

能活著,已是萬幸。

楚惜月閉上眼,將湧上的淚意逼了回去。“懷安侯府……”

“懷安侯府後院確實燒了幾間無關緊要的廂房,損失不大。”李宸煜嘴角勾起一絲冷嘲,“她回府撲了個空,火勢已滅,桃枝‘失蹤’。她雖疑心是我所為,但無憑無據,更不敢聲張。”

他說完看向楚惜月,語氣中似乎帶著幾分怒意:“現在,該你告訴孤,為何要逞強喝下那杯酒?孤既已出麵,自有辦法周旋。”

楚惜月迎上他的目光,“殿下出麵維護,已惹人注注目。如今……”她頓了頓,坦誠的看著他的眼睛,“我也不能讓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