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月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是,不過,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你怕我找到她?”李宸煜直截了當的問。

楚惜月沒有回答,好似默認。

可麵對她的沉默,李宸煜似乎也並不著急,隻是轉而說道:“楚朝夕也在找她。”

“她找不到的。”楚惜月這句話說得十分篤定,又有幾分警告意味,她說完,看了李宸煜一眼,轉身來到窗邊,“我可以信你,但,別讓我發現你和楚朝夕走在一起。”

李宸煜微微一愣,眼裏浮上一抹笑意,但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她便身形靈巧的從窗戶翻了出去。

室內一片寂靜,李宸煜伸手摸了摸脖頸上的痕跡,輕笑一聲,“嗬……”

晨光熹微,穿透窗欞,在東宮書房的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楚惜月垂首立在書案旁,一如往常般研墨。

李宸煜端坐於案後,批閱著奏章,神情專注,“北境軍報,”李宸煜忽然開口,聲音平緩,打破了寂靜,“提及一股流匪異常活躍,劫掠商隊,手法……不似尋常匪類。”他放下朱筆,將一份軍報推向桌案邊緣,指尖在“流匪活動範圍”幾個字上輕輕一點,那範圍,恰好與她父兄可能南下的路線有部分重疊。

楚惜月研墨的手微微一頓,心頭凜然。

她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也未停下半分,“我聽說,”她低聲回應,借著他給出的由頭,說出思忖已久的話,“南邊氣候濕熱,多瘴癘,且水路縱橫,若無人指引,極易迷失方向。”

李宸煜抬眸看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故而,選派得力之人,熟悉南方地形、水路者,尤為關鍵。”他頓了頓,似是無意道,“孤記得,昔日楚相門下,似有一位姓韓的幕僚,精於堪輿,尤擅南境水文,可惜楚家出事後,便不知所蹤。”

韓先生。

楚惜月心中一動,那是父親極為倚重的謀士之一,精通地理。

“殿下博聞強記。”她垂下眼睫。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通稟聲,刑部王侍郎求見。

李宸煜眸光微沉,看了楚惜月一眼。楚惜月會意,默默退至書架旁的陰影裏。

王侍郎進來後,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他先是稟報了昨夜刺客調查的“進展”——無非是些查無實據、指向某些早已失勢宗室的套話,隨即話鋒一轉:

“殿下,陛下關切北境逆犯追查之事,聽聞東宮已下發手令,特命臣來詢問,可需刑部協同?畢竟,懷安侯夫人一介女流,恐力有不逮。”

李宸煜麵色不變,澹澹道:“王大人有心了。此事孤自有分寸,夫人既主動請纓,孤便予她方便。刑部事務繁忙,不必分心於此。”

王侍郎還想再說什麽,李宸煜已拿起另一份奏章,語氣疏離:“若無事,退下吧。”

打發走王侍郎,書房內重歸安靜。李宸煜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眉頭微蹙。“皇帝……等不及了。”

“他就這麽容不得你?”楚惜月緩步走出來,墨條在硯台上磨出輕微的聲響。

李宸煜沒說話,楚惜月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下意識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有關他的身世。

姑姑與皇帝青梅竹馬,在皇帝還是不起眼的十三皇子的時候,就暗中不遺餘力的助皇帝奪嫡,姑姑更是在情急之下幫皇帝擋了一刀,身受重傷,從而不能生育。

當時皇帝對姑姑還是情深不減,可姑姑心裏知道,若是沒有一個孩子來穩固根基,以楚家的勢力,日後勢必會遭到清算。

於是,姑姑將自己身邊的一位親信,秘密送上了皇帝的床榻。

而李宸煜出生後,那名親信也就不見蹤影。

許是在這件事上,皇帝心中有了芥蒂,又或許是,在那個權力的中心待得太久,人心也漸漸生出許多不滿。

時日漸久,帝後離心。

而自從李宸煜出生起姑姑就把他帶在身邊,將他與楚家的利益牢牢綁定。

但對於皇帝來說,李宸煜不過是他眾多兒子中的一個,如今楚家岌岌可危,姑姑被禁冷宮,李宸煜自然也到了懸崖邊緣。

但此刻楚惜月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於是有些生硬的轉移了話題,“楚朝夕那邊,”她頓了頓“假密令能瞞她多久?”

李宸煜冷笑一聲:“她那‘係統’若真無所不能,昨夜便該識破。既然沒有,至少能為我們爭取半月時間。但這期間,她必不會安分。”

“我會設法聯絡韓先生。”楚惜月點頭。

“小心行事。”李宸煜叮囑,“可用東宮采辦的名義派人出京,掩人耳目。具體人手,孤來安排。”

楚惜月研磨的動作微微一頓,墨條在硯台上劃過一道深痕。

她抬眸看向李宸煜,“不必。”

李宸煜挑眉,似在等她解釋。

“東宮的人一動,必會驚動各方眼線。”楚惜月聲音平靜,“我有更好的辦法。”

李宸煜並未追問,隻是繼續道:“何時出宮?”

“三日後,宮中采買。”楚惜月早已計劃周全,“我會隨采辦太監一同出宮,借口購置些女兒家用的物事,半個時辰足矣。”

“我讓暗衛在暗中保護。”李宸煜道。

“不可。”楚惜月搖頭,“人多反而惹眼。況且......”她頓了頓,“我要見的,是楚家舊人。”

李宸煜眸光微動,他明白她的顧慮——楚家舊部,未必信得過東宮的人。

“好。”他最終點頭,“我會安排你隨采辦出宮,但務必小心。楚朝夕既已盯上你,絕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正合我意。”楚惜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倒是希望她有所動作。”

李宸煜看著她眼中閃過的算計,忽然笑了:“看來,你已有打算。”

“她既想玩,我便陪她玩一局。”

三日後,楚惜月隨采辦太監出了宮。她故意在胭脂鋪流連,又去了布莊挑選料子,一舉一動皆在明處,仿佛真的隻是出來采買。

暗處,幾雙眼睛緊緊盯著她。

就在她走進一家書肆,借口要買些筆墨時,一個身影悄悄跟了進去。楚惜月眼角餘光掃過,嗬笑一聲。

很好,魚上鉤了。

她裝作挑選宣紙,趁人不備,迅速在書架角落燃了一張紙,放在火盆裏。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挑了本書,付錢離開。

回宮的路上,楚惜月能感覺到身後的尾巴一直跟著。她故意繞了幾條街,在一個拐角處突然加快腳步,閃進了一條小巷。

跟蹤的人急忙跟上,卻在巷口被一個乞兒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乞兒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幫嬤嬤拍打衣衫。

等嬤嬤推開乞兒,再追進小巷時,哪裏還有楚惜月的身影?

而此時,楚惜月早已從另一條路繞回宮門,手中還拎著剛買的胭脂水粉,仿佛從未離開過采買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