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稚聞言,臉上並無太多波瀾,隻是那雙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刻的譏誚與悲涼。
她輕輕替楚惜月理了理額前散亂的發絲,動作輕柔,聲音卻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傻孩子,這深宮之中,真真假假,哪裏是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荒涼的庭院,繼續說道:“你方才與趙奎周旋,表現得很好。臨危不亂,懂得審時度勢。隻是,心還是不夠狠。在這吃人的地方,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今日你放過了趙奎,來日他未必會放過你。"
楚惜月心中一凜,知道姑姑說得在理。她垂下眼簾:”是,盈盈記下了。隻是殺了他,動靜太大,恐怕會引來更多麻煩。"
"你能想到這一層,也算長進了。"楚明稚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你今夜冒險前來,是為了打聽你父兄的消息?"
楚惜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姑姑,您知道父兄的下落?他們……他們真的還活著嗎?"
楚明稚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目光深邃:"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來。"
她牽著楚惜月,繞過主殿,走向後方一處更為隱蔽的配殿。
殿內更是破敗,隻有一角勉強收拾出來,放著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楚明稚示意楚惜月在床邊坐下,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她蒼白的麵容,更添幾分憔悴。
"現在,可以告訴姑姑,“楚明稚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又是誰告訴你,在這裏可能找到你父兄的線索?"
楚惜月不敢隱瞞,將春杏如何"不小心"泄露地址,以及自己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來的緣由一一道出。
楚明稚靜靜地聽著,眼神變幻不定。待楚惜月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春杏,今日去找了楚朝夕。”
聽見楚朝夕的名字,楚惜月眸色微沉,卻不知該不該向她披露有關係統的事情。
可楚明稚卻似乎知道她所想,緩聲開口:“以前見她時,總覺得有幾分怪異,卻又說不上來,明明是要防著她的,卻又會莫名其妙的同她親近起來。”
楚惜月頓了頓,神色複雜的看著她,最終還是決定告訴楚明稚,“她身上有一個叫‘係統’的東西,很詭異,而且很厲害。”
聞言楚明稚似乎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隻是微微點頭,拍了拍她的手,“如此,你要小心些,她怕是又盯上了你。”
"盯上我?"楚惜月隻是愣了一瞬,隨即低笑一聲,“求之不得。”她說著,感受到窗外吹進來的冷風,微微打了個寒顫,“倒是姑姑,你怎麽會在這裏?楚家的案子還未辦成鐵案,朝中也還有些許黨羽,姑父再怎麽也不會.......”
"‘熹凰宮'?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幌子罷了。“楚明稚打斷了她。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卻字字敲在楚惜月的心上:”楚家倒台的那一日,宮裏來的侍衛,直接就將我從熹凰宮‘請’到了這裏。對外宣稱皇後禁足熹凰宮,不過是因為我在朝堂內外,尚有一些故舊門生,皇帝還需要用這個名頭來穩住人心,免得引起太大的動**。"
楚惜月聽得心頭火起,"他怎麽敢!當初若不是我們楚家傾力扶持,他怎麽可能坐得上那個位置!楚家為他傾盡所有,姑姑您更是為了救他而重傷,導致……導致……如今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他竟如此忘恩負義!"
楚惜月不知這股火從何處來,帝王無情其實她早該想到,卻總是咽不下這口氣。
皇帝和楚明稚是青梅竹馬,他能坐上這個位置,全靠楚家的鼎力支持。
楚明稚卻隻是搖了搖頭,仿佛早已對這一切麻木。她抬手輕輕按住了楚惜月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不答反問,聲音輕緩卻字字誅心:
"盈盈,那你告訴姑姑,謝穆淮能有今天,難道不也全是靠你嗎?你現在質問皇帝忘恩負義,可曾想過,你對謝穆淮的恩情,比之楚家對皇帝的,又遜色多少?"
楚惜月忽的就知道這股火氣是從何處來的了。
是啊,謝穆淮。
那個她用了十年心血,從泥濘中親手扶植起來,最終卻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男人。這何嚐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忘恩負義?
楚惜月閉了閉眼。
她第一次見到謝穆淮,是在一個寒冷的冬日。那時他還是懷安侯府最不受待見的世子,地位連得臉的仆役都不如。
那時他穿著單薄破舊的衣裳,蜷縮在侯府後巷結冰的角落裏,渾身是傷,凍得嘴唇發紫,像一隻被遺棄的、奄奄一息的小狗。
她那年也才五歲。路過那裏,見他可憐,還以為他是哪個犯了錯被主家趕出來的小廝,心生憐憫,便不顧隨從的勸阻,執意讓人將他帶回了相府。
她記得父親起初勃然大怒,斥責她不該隨便帶回一個來曆不明的人。是她又哭又鬧了整整一夜,才讓謝穆淮留了下來,成了她身邊的一名護衛。
她親自給他請大夫治傷,給他暖和的衣服穿,給他飽飯吃。
她教他識字念書,教他宮廷禮儀,甚至察覺到他似乎對武學有興趣後,暗中拜托兄長為他尋來了最好的武師傅。
她將他帶在身邊,出席各種世家宴會,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這是她楚惜月的人,誰也不能輕慢。
她看著他一點點褪去卑微和怯懦,身姿變得挺拔,談吐變得得體,武藝日益精進。
那雙最初總是低垂著的、寫滿陰鬱與戒備的眼睛,漸漸因為她而有了溫度,有了光。
十年。整整十年的相伴,點點滴滴,早已滲透在骨血裏,成為習慣。
直到他十六歲那年,懷安侯府終於認出了這個世子,一紙文書,將他認了回去。
回去後的謝穆淮,開始平步青雲。
因為京城裏誰都知道,他是楚相千金楚惜月護著的人,打狗尚要看主人,更何況他是她明明白白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為了讓他徹底站穩腳跟,不再受製於人,暗中動用楚家的勢力,為他鋪路,替他掃清障礙。那些肮髒的、血腥的,見不得光的事情,她都心甘情願地去做了。
她看著他一步步暗中謀劃,積蓄力量,最終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雷霆萬鈞的方式,血洗了侯府,將那些曾經欺辱過他、阻礙過他的人,無論是嫡母、兄弟,都清理得幹幹淨淨。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場血腥的清洗,何嚐不是他權力欲望和冷酷本性的開端?那些她為了他而親手沾染的汙穢與罪孽,最終是不是都化作了反過來刺向楚家、刺向她心髒的淬毒利刃?他口中的"絕不負你",在楚家傾覆、在她被烈火焚身時,又成了什麽?
"不要再想了。"
楚明稚溫和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楚惜月回過神,摸到眼角有一點濕潤。
楚明稚伸出手,像她還是個小女孩時那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帶著無盡的憐惜:"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一直注視著過去的傷痕,沉溺於被背叛的痛苦,隻會讓自己深陷泥沼,步履維艱。你要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