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識瑾昨晚沒睡好。

意識到自己對簡榆的不正常在乎後, 他陷入了迄今為止的人生最大恐慌。

怎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就變成這樣了?

陸識瑾極力進行自我否認。

不可能的,這怎麽可能呢,一定是吃飯時被父母的驚人發言帶偏了。

討厭了這麽多年的人, 怎麽可能在兩個月內就喜歡上了?

但一想象簡榆跟別人在一起的畫麵, 不管是遊戲還是現實,他都發自內心的暴躁,相當不能接受。

陸識瑾簡直要抱著腦袋在**翻滾。

到底是哪步計劃出錯了,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陸識瑾翻來覆去到很晚才睡,但早上八點多,突然睜開雙眼。

狀態很詭異, 興奮又疲憊。

想到簡榆今天要過來, 他就再也睡不著了。

不行,不能讓簡榆看到這種狀態的自己……等等, 不對,跟他什麽狀態沒關係, 今天不跟簡榆見麵就是了。

陸識瑾再睡不著,幹脆爬起來健身運動。

練累了就好睡覺,等簡榆來的時候, 他正好在睡回籠覺, 這樣就不用跟他見麵, 父母也沒什麽可說的。

陸識瑾又是跑步又是卷腹,大早上在健身房間吭哧吭哧揮汗如雨, 練了一個多小時, 結果整個人變得更清醒更有精神。

宋喻芸跟陸淳生這時起床了,看到陸識瑾在健身, 嘖嘖搖頭——不過是暗戀對象要過來, 看把這傻兒子興奮的。

快十點, 陸識瑾已經衝好澡換了身幹淨衣服,在房間坐立不安。

隔幾分鍾看眼時間。

簡榆應該快過來了吧,現在至少在路上了吧。

怎麽還沒來,比約定時間提前一會兒到是基本禮貌吧,這家夥不會想踩點來吧?

十點半,簡榆還是沒來。

陸識瑾坐立不安的地方換成了客廳。

宋喻芸想讓簡榆留下來吃午餐,正跟保姆確認著今天中午的菜單,有事可忙。

陸淳生難得休息,躺在躺椅上看電視節目,滿臉悠閑。

隻有陸識瑾渾身急躁,卻不能表現出來,硬生生憋著。

最後還是沒憋住,偷偷摸摸給簡榆發了消息,確定簡榆已經快到時,終於能放鬆。

“中午就做這幾樣食材的吧,畢竟小榆是第一次來,稍微好些是應該的,但也不用太刻意了,按家常的做法來就行。”

剛才神經莫名其妙緊繃著,陸識瑾一句話沒說,現在放鬆了,嘴巴就開始犯賤。

“就多他一個人罷了,至於加這麽多菜嗎,他一個人長幾張嘴啊,怎麽可能吃得完?”

宋喻芸瞪他一眼:“你要是閑得慌,就去門口看看小榆過來了沒,別在這裏給我添堵。”

話音剛落,陸識瑾就一溜煙似的躥出去了:“既然你叫我去看,那我勉強去看看吧。”

宋喻芸:“……”

陸識瑾出門後,徑直往簡榆家的方向走去。

雖然這條路線有些繞遠路,但他能理解簡榆的心情。

到底是生活了這麽多年的地方,即便父母毫不留情將他舍棄,可他心裏不一定能完全放下。

再回到這裏,忍不住想回去看看是正常的。

很快他就看到了簡榆的身影,正推著自行車站在家門前。

那瞬間所見的畫麵,竟在腦內跟多年前第一次見麵的場景重疊了。

陸識瑾回想起來,當初他是真心想跟簡榆搭話,想認識他的。

如果當時的簡榆能對他和顏悅色點,也許他們對待彼此的初次印象就不會這麽糟糕,之後的關係也會大不相同。

這麽算起來,這些年他對簡榆的針對,那麽多的看不慣,其實都源於最初被簡榆的無視敵對。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簡榆是討厭,是抵觸。可現在再回頭審視,更像是“不甘心”罷了。

隻是一切沒有如果。

他也是在這一瞬間,才突然看清明白了過去的自己。

很微妙的感覺。

也不像是後悔,就是很可惜。

要是他能早點消除對簡榆的誤會就好了。

陸識瑾大步朝著簡榆走去,心裏還納悶,簡榆這家夥是真沒看到還是故意無視,自己都要到他麵前了,眼神瞟都不往這邊瞟。

但距離足夠接近後,他才看到,簡榆麵前站著一個女人,而簡榆麵色蒼白,狀態很糟糕。

陸識瑾第一次見到簡榆這種充滿脆弱破碎感的模樣,絲毫沒有平日的尖銳要強,看上去弱不禁風。

陸識瑾感覺胸口像被重擊一拳,悶得難受。都不用猜,眼前這個女人肯定是拋棄簡榆的母親了。

陸識瑾的腳步沒有任何停留,直接上前打破他們之間的古怪氛圍,帶走了簡榆。

怕簡榆尷尬,沒有多問一句剛才的情況,還主動化解了自行車的問題。

就一個小區,幾步路的功夫,誰還專門推輛自行車出來?

之前簡榆是和自己說過他沒住在這裏,但那都好久前了,忘了很正常。

就算沒忘,不信總可以吧?

他化解的辦法確實沒有很高明,也許聽上去還有些傻,但他相信簡榆是更想糊弄過去的那個人,絕對不會再問的。

事實的確如此。

簡榆的腦子混亂到電視雪花屏,哪裏還記得之前跟陸識瑾說過什麽,隻覺得陸識瑾是個傻的,真是太好了。

他早上起晚了,沒吃早飯就趕緊出門。

騎著自行車一路狂奔,運動量過大,再加剛才緊張,有些換氣過度,平靜下來後,身體開始撐不住了。

推著自行車都很吃力。

終於到陸識瑾家門口,大腦突然開始發暈,眼前大片大片雪花,耳朵嗡嗡嗡鳴叫。

推著自行車的雙手一下失去力氣,自行車直接往地上倒下,他的身體也往前歪去。

幸虧陸識瑾手疾眼快扶住了他:“小心!你沒事吧!”

簡榆意識渙散,根本沒聽清陸識瑾說了什麽,軟趴趴地倒在他懷裏。

他這模樣將陸識瑾嚇了一跳,趕緊將他抱進屋內,火速放到沙發上。

宋喻芸跟陸淳生都被他的出場方式驚到,宋喻芸忙問:“發生什麽事了?小榆怎麽是被你抬進來的?”

什麽抬進來!

是抱!這叫公主抱!

陸識瑾把吐槽藏在心底,沒空說出來。

伸手摸到簡榆後頸都是冷汗,再看他臉色蒼白,人倒沒暈,隻是很虛弱的樣子:“可能是低血糖了,先給他吃點東西吧。”

保姆趕緊衝了一杯紅糖水過來,宋喻芸也拿來各種糖果餅幹:“這些行嗎?他還能吃嗎?”

吃還是能吃的。

簡榆就是大腦變得很遲鈍,渾身沒力氣,但東西遞到他嘴邊了,他依舊知道要吃進去。

機械般地喝了大半杯紅糖水,吃了兩塊巧克力餅幹後,簡榆慢慢緩了過來。

看到簡榆的臉色恢複顏色,陸識瑾憋著的氣才敢呼出來,還好緩過來了,再不緩過來就要送他去醫院急診了。

“這都幾點了,你沒吃早餐嗎,難道不知道自己有低血糖嗎?”陸識瑾剛才真被嚇到,此時語氣很難溫柔。

“……”

而這種語氣最能激起簡榆的逆反心,就算陸識瑾是在關心他,可聽著還是很不爽。

簡榆沒說話,低著眼睛,隻覺得現在的自己很丟臉。

一個人搬出去生活了這麽久,他以為早就接受了被拋棄的事實,還覺得不過如此,他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可再次見到汪景珊,身體心理瞬間暴露了最真實的狀態,糟糕至極。

害怕,失望,自卑,渴望,難以言說的不甘心,以及微弱又尖銳的恨意,種種疊加,簡直要將他擊垮。

最後也確實把他擊垮了,他都沒想到身體反應會這麽大,直接倒在了陸識瑾麵前。

又不是第一次沒吃早飯,以前從沒發生過低血糖這種事,今天居然會這樣。

真是太丟臉了。

還好陸識瑾不知道真相,不然他這輩子都要在陸識瑾麵前抬不起頭來。

簡榆感覺好些就連忙坐起來:“……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宋喻芸還沒開口,陸識瑾又把簡榆按回去:“你躺著吧,再躺會兒,起來別又暈了。”

“……我不暈了。”

“我看你還暈著。”

“……我真不暈了。”

“你的感覺不準。”

“……”

宋喻芸被他們的對話逗笑,說道:“沒事的小榆,你就躺一會兒吧,在阿姨家不用緊張。”

“……”

他不緊張,但對上這樣的陸識瑾他感到很害怕。

陸淳生從另一邊探出頭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這孩子長什麽模樣呢?”

看清簡榆的模樣後,輕笑道:“長得真可愛,現在的年輕人,連頭發顏色都這麽有個性。”

簡榆:“……”

雖然很不禮貌,但好像明白陸識瑾這賤兮兮的性格是遺傳誰的了。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也不知道會突然這樣,很抱歉。”

在不熟的人家裏這麽躺著,實在不像樣,簡榆還是坐了起來:“……對了,我的畫,我忘記拿進來了,我去拿。”

“放心,我拿進來了。”保姆說,“自行車我也推進來了,這袋畫還怪沉的。”

宋喻芸道:“畫晚點看也沒關係,你先坐著休息休息吧。低血糖雖然不是什麽大問題,但嚴重時也很危險的,楊姐,你先給小榆做點點心,讓他墊墊肚子吧。”

保姆應道:“好,那袋子我就放這了啊。”

宋喻芸看向簡榆:“既然都來了,今天在阿姨家吃午餐吧……就是沒什麽好東西招待的,你可別嫌棄。”

簡榆忙道:“不用了宋阿姨,我就不多打擾了,我現在也沒事了,還是回去吧。”

“不忙,反正你家裏也沒人吧,就在阿姨家裏吃了。”宋喻芸說,“客氣什麽呢,我也好久沒看到你了。”

宋喻芸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如果要問簡榆最向往的媽媽是什麽形象,肯定就是宋喻芸的模樣。

要隻有宋喻芸在家,他肯定不再推辭,留下來吃這頓午餐了。

可還有陸識瑾在,他實在不能心甘情願地答應。

簡榆瞥向陸識瑾,發現陸識瑾也在看他,連忙收回自己的眼神。

“你看我做什麽?”結果陸識瑾毫不留情地戳穿,“既然我媽都讓你留下來了,你就留下來唄,別辜負她的好意。”

宋喻芸拍拍陸識瑾的肩膀,應道:“是啊,別辜負阿姨的好意。我早上八點就起來了,十點就開始等你,生怕你不來,都坐立不安的。”

這話很奇怪,可宋喻芸的語氣溫柔,簡榆是覺得哪裏不對,但也沒多想。

因為在他心裏,宋喻芸就是很好的媽媽啊。

隻有陸識瑾清楚,這話是在內涵他。

可他無法反駁,因為還有把柄在宋喻芸手上,隻能沉默接受。

“好了,識瑾,你陪小榆坐一會兒,我去廚房看看午餐準備得怎麽樣。”

陸淳生也很懂:“開飯了來叫我,我去書房接收個文件。”

陸識瑾:“……”

你們也太誇張了,都走光太刻意了好嗎。

客廳隻剩簡榆跟陸識瑾。

自從認識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如此和平地在某個空間裏相處。

陸識瑾有些不知所措,沒話找話:“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簡榆禮貌道:“謝謝你,已經好多了。”

不管怎麽說,剛才多虧陸識瑾手快扶住他,不然往地上摔一下也夠他受的。

可陸識瑾接道:“不用謝,我又不是擔心你,你要在我家出點什麽事,我們還要負責呢。”

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想表達的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怎麽一開口就成了這樣。

這嘴巴有問題,肯定是有人對他的嘴巴下蠱了!

簡榆沉默。

他媽的,聽這家夥說話真會上火,情緒好不容易平穩些,又要被他激起來了。

簡榆默默深呼吸:“你放心,就算真出了什麽事,我也不可能讓你們負責。”

“就算不用負責,心裏也不好受啊。”

陸識瑾想好好說句人話的,可心裏想的跟說出口的,就是會變成兩碼事。

“你剛才那樣多嚇人,我都準備好要送你去醫院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會這樣。”簡榆隻能忍。

啊啊啊啊!不是的!

不是嚇人啊!是擔心啊!他想表達的是擔心啊!

算了,幹脆不說這個了。

再說下去,他怕把簡榆直接氣跑了。

陸識瑾轉移話題:“……對了,你的手腕還疼嗎,現在有好些嗎?”

對,這才是表達關心的正確方式。

“好多了,沒那麽疼了。”

“那就好。”陸識瑾意識到自己隻會說多錯多,幹脆起來,“我去看看你的點心怎麽樣了。”

陸識瑾閃現去了廚房,保姆正好將糖水煮出來,又是桂圓糖水蛋。

一碗裝在碗裏,一碗裝在了打包盒裏。

是誰!誰要害他!

還好陸識瑾來看了眼,不然這碗東西端出去,上次對簡榆那些話就都白說了。

“怎麽又是這個?”陸識瑾趕緊阻止,這東西絕對不能出現在簡榆麵前。

宋喻芸說:“小榆不是喜歡吃這個嗎,你不是還特意給他帶過兩次嗎?這份端出去給他吃,這份待會兒讓他打包帶走。”

但第一次是以公司名義送的,第二次騙他是小攤買的啊。

這東西在外麵出現可以,在家裏出現就很尷尬了啊!

“再喜歡也不能吃這麽多次啊,而且這麽兩個蛋塞下去,等會兒午飯還吃不吃了?”

想到自己的把柄還在宋喻芸手上,陸識瑾嗓門不敢太大,好好說道:“還打包呢,這東西一天吃兩頓,再喜歡吃都該膩了,先拿小糕點吃幾口就行了,等會兒要好好吃飯的。”

但陸識瑾的話有據有理,誰來都挑不出毛病。

宋喻芸道:“好吧,你這麽說也是……可這個都煮了,不吃多浪費啊。”

“我吃,我來吃。”陸識瑾絕對不會讓簡榆在他家看到這個,“你放心吧,不會浪費的。”

宋喻芸不知道背後有哪些曲折,笑道:“……看看你這樣,昨晚說你還不肯承認,你要不算喜歡小榆,那怎麽樣才算?”

“……”

這次陸識瑾沒有反駁,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了。

剛才看到簡榆脆弱可憐的模樣,他心裏也不舒服,悶悶堵堵的,說不出有難受。

尤其是簡榆在他身旁倒下那一瞬,心裏的憐愛值簡直飆到了頂峰。

他不知道簡榆麵對他母親時發生了什麽,但他很想保護簡榆,不希望他會再因這些事受到傷害。

保姆拿了幾樣糕點出來,裝在盤子裏:“……少爺也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

陸識瑾接過盤子,火速離開這塊地方。

陸識瑾重新回到簡榆身邊,秉著少說話多做事的原則,將糕點零食擺到他麵前:“你先吃點吧,距離吃飯大概還有幾十分鍾……我去給你倒杯水。”

陸識瑾又去倒了杯水。

等他再回去,簡榆已經捧著蛋黃酥在吃了。

視線不可控製落在簡榆臉上。

皮膚還是有些蒼白,隻比剛才好些,嘴巴小小的,嘴唇薄薄的,有些幹。

一口咬掉半個蛋黃酥,左側臉頰就鼓了出來,好像動漫人物的Q版臉蛋,看上去很軟很好親的樣子。

等等,他在想什麽?!

他竟然在好奇簡榆的臉頰親起來會是什麽感覺,他是不是瘋了?!

簡榆就坐在他旁邊,實在很難不去注意陸識瑾的視線。

而且這個眼神似曾相識,很多年前的第一次見麵,陸識瑾就像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這種眼神太具侵略性,又看不出陸識瑾到底想幹什麽,讓人心裏很不舒服。

他第一次就罵了陸識瑾,老實說,現在還是想罵。

要不是體型相差懸殊,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陸識瑾,他的拳頭已經揮過去了。

簡榆對上他的視線:“……你盯著我幹什麽?”

陸識瑾立刻收回視線:“誰盯著你了。”

“你剛才不就盯著我嗎?”簡榆問,“你幹嘛那麽看我?”

“誰看你了。”

“……看就看了,我都看到了,有什麽好不承認的,你是小學生嗎?”

簡榆皺著眉瞪著眼,眼睛像漆黑的玻璃珠子,說話時布靈布靈閃著水光,罵人都可愛得要死。

被戳穿後,陸識瑾根本不敢多看簡榆,生怕自己的手控製不住,直接就伸過去掐人臉蛋了。

“……那你都看到了,你還問什麽,我剛才確實看你了。”

“所以我問你看我幹什麽,你的眼神不懷好意,是不是偷偷在心裏罵我?”

“……什麽不懷好意,你別亂說,我為什麽要不懷好意?”

“那你的眼神是什麽意思?”是想打架嗎?

“你剛才吃東西的樣子很可愛,所以多看了你兩眼而已,這還不行了?你還不能給人看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簡榆:“……”

陸識瑾:“……”

最近還蠻喜歡這種小學雞式情侶的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