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識瑾說完這句話, 場麵陷入沉默。

因為陸識瑾的氣勢澎湃,就算想誇簡榆可愛,實際效果完全相反。

反正簡榆聽完後更氣了, 絲毫不覺得簡榆是在誇獎自己, 隻感受到了滿滿惡意。

簡榆咬牙切齒,陸識瑾是在嘲諷自己吧?一定是在嘲諷自己吧這混蛋?

簡榆沒有任何回應,陸識瑾也就沒敢再說話。

但心裏沒底,是不是剛才那話太奇怪了?

簡榆會不會察覺什麽?會不會覺得他像個變態啊?

陸識瑾平時真不這樣。

雖然算不上有多高冷沉默,可絕對不會這麽衝動。

然而一對上簡榆,腦子就開始不夠用了, 總是被情緒牽著鼻子走。

腦袋空空, 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說多錯多啊兄弟,陸識瑾在心裏大喊可惡, 剛才都已經悟出這個真理了,怎麽又在犯錯的路上猛跨一步呢?

接下去的時間, 兩人沒再說話,盡管坐在一起,可都低著頭看手機。

直到宋喻芸喊了聲:“吃飯了, 識瑾, 你帶小榆過來餐廳吧。”

陸識瑾終於能打破這份維持了許久的沉默:“……去吃飯吧, 需要我扶你嗎?”

落在簡榆耳裏,依然是帶著不懷好意的內涵。

簡榆避開陸識瑾伸過來的手, 說道:“不用, 休息了這麽久,我已經沒事了。”

但因為是在別人家, 簡榆坐姿比較端正, 同個姿勢保持太久了, 起來那瞬間,腳步還是踉蹌了一下。

陸識瑾趕忙將他扶住:“還逞強呢,你都站不穩了,我扶你吧。”

簡榆無法分辨陸識瑾哪句話有惡意,而哪句話沒有。所以統統歸類到有惡意那邊,自動給他加上嘲諷濾鏡,絕不接受。

“一下沒站穩而已,很正常吧,誰逞強了。”簡榆甩開陸識瑾的手,“你故意的吧,是不是想拿剛才那件事笑話我?”

陸識瑾:???

這可真是天大的委屈,他好心想扶簡榆一把,結果卻被這麽誤解。

天理何在。

“我就是好心想扶你!”

“謝謝你的好心。”簡榆一絲不讓,“但很明顯我沒問題。”

陸識瑾:“……”

這小嘴叭叭的,真想給他捏起來。

陸識瑾無奈歎氣:“餐廳在這邊,走吧。”

抱著暈倒的簡榆進來時,陸識瑾太緊張,都沒注意抱著他是什麽觸感。

剛才扶他的那一下感受到了,體型比自己小很多,熱熱軟軟的。

要不是簡榆很快甩開,他應該會忍不住再抱一會兒。

他們到了餐廳,宋喻芸便道:“小榆,來,你坐我這邊。”

“……好。”

坐在宋喻芸身邊是很好,但對麵是陸識瑾,這就不是那麽下飯了。

保姆去叫了陸淳生下來。

他坐在宋喻芸對麵,陸識瑾的旁邊。

陸淳生歎道:“我們也很久沒一起吃午餐了吧?”

“是啊,好像是近兩個月來的第一次吧。”宋喻芸道,“這麽說,還是多虧了小榆,讓我們有了這個機會。”

簡榆立刻感受了宋喻芸的體貼。

怕他留在這裏吃飯不好意思,還特意找理由安撫他。

“小榆,快嚐嚐這個,我們家阿姨很拿手的蒸蛋。”

“……好。”

陸識瑾看著簡榆,麵對自己時,那張嘴得理不饒人,說話氣人。

坐在宋喻芸身邊,模樣就乖起來了,應話都輕聲細語,看上去很乖的樣子。

簡榆要對自己也能是這種態度就好了,他們的關係就不會變得如此惡劣。

簡榆吃了一口蝦仁豆腐蒸蛋,後知後覺想起來,前段時間網站給他的福利午餐裏,就有這道菜。

沒想到又在這裏嚐到了。

“再嚐嚐這個炒螃蟹,今天都是軟殼蟹,又肥又嫩,入口很鮮的。”

“還有這個蘑菇湯,是什麽種類的蘑菇我也不認識,但挺好喝的,你都嚐嚐。”

“謝謝阿姨,我會吃的。”

“嗯,慢慢吃。”宋喻芸笑道,“但要有不愛吃的就不吃,你不用不好意思,阿姨希望你在我們家吃得高興。”

當著陸識瑾的麵,簡榆什麽都不能說,其實光坐在這裏,他就有種幸福感了。

想不起來上次跟父母一起吃飯是什麽時候了,即便在一起吃,也不一定會是什麽好的回憶。

但陸家的氛圍很好。

宋喻芸溫柔體貼,是他理想中的媽媽。簡榆對陸淳生不了解,可看他的氣場,也是儒雅溫和型的。

唯一礙眼多餘的隻有陸識瑾。

腦內躥過一個邪惡的想法,陸識瑾說不定也是這家人抱錯的小孩,他不配擁有這麽溫柔的媽媽。

可再看一眼他跟陸淳生的長相,唉,很明顯是親生的。

對麵的陸識瑾:?

雖然簡榆沒開口說話,但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帶著惡意的可惜。

簡榆沒去注意陸識瑾的小動作,低著頭認真吃飯。

很久沒這麽像樣地吃過飯了,而且有人陪伴,並非獨自一人。

“小榆,也要吃點蔬菜。”宋喻芸道,“你們年輕人都這樣,光吃肉不愛吃菜,那怎麽能行呢,也要多吃蔬菜才對。”

“……嗯,好。”

簡榆乖乖夾了一筷子小青菜。

真好,在他看來,這都不是責怪,而是關心。

“你家裏沒人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我們家吃飯。”宋喻芸道,“千萬不要客氣。”

陸識瑾看向簡榆,那一刻,他仿佛從簡榆的雙眸看到了水光,好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

可下一秒,簡榆就笑著應道:“嗯,好。”

陸識瑾第一次看到簡榆這麽燦爛的笑。

他每回見到的簡榆,不是凶巴巴就是拽了吧唧的,從沒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他這張臉果然更適合笑。

笑起來的時候,看著的人心情也會跟著變好。

吃過飯後,簡榆終於能做今天的正事,將畫從袋子裏拿了出來。

宋喻芸拍的畫裏,隻有幾幅裝了邊框,其餘的都沒有。

昨晚簡榆把剩下的全都裝上邊框了,畢竟宋喻芸是超過他心理價拍的,不裝個邊框他實在良心不安。

簡榆一幅幅讓宋喻芸過目,在旁邊小心糾結地說:“宋阿姨,您先看看實物吧,要是不喜歡哪副,都可以退。”

如果宋喻芸全部喜歡,他高興但良心不安。

宋喻芸要退了哪副,他的良心稍安但會覺得自己哪副畫水平不夠,變得不是那麽高興。

宋喻芸一幅幅看著,看完遞給陸淳生,一臉讚歎:“……我覺得都很好啊,之前隻知道你是美術生,但沒見過你的作品,原來小榆你畫畫這麽厲害啊。”

陸淳生同樣很給麵子,拿起一幅夜空圖:“我喜歡這幅,很適合掛在我的書房。”

宋喻芸很喜歡一幅花園圖:“我喜歡這個,可以掛在樓梯轉角處。”

“嗯,那裏有窗戶,旁邊掛這幅畫很適合。”

宋喻芸笑著說:“我看都很好。”

簡榆能聽出來,他們的讚美有些特意。也是,都送過來了,肯定會顧忌他的感受,不會當場退的。

真也好假也好,聽到有人對自己的作品進行高度讚揚,心情總歸不錯的。

宋喻芸說:“我的眼光就是好,難得上網買東西,一眼選中了這些畫。”

陸識瑾:“……”

雖然宋喻芸說的沒問題,但他還是有種被威脅到的感覺,心腔一緊。

“小榆,下次再有新的作品,你可得讓我先選啊,我想拿些去送給朋友,他們肯定都喜歡。”

幾句誇獎讓簡榆逐漸膨脹。

剛才腦袋還挺清醒,告誡安慰自己被退也很正常,個人審美不同,被退不一定代表他畫的不好。

然後就在宋喻芸一聲聲讚美中迷失了自己,聽到她還準備送給朋友,頓時產生了某種自信的成就感。

歡快應道:“嗯好,我知道了。”

確認完畫沒問題後,簡榆也就不多打擾了:“那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見。”

陸識瑾就順便瞥了眼,什麽話都沒說。

陸識瑾:???

倒是也跟我說聲再見啊,你這破眼神是什麽意思??

“嗯,你回到家好好休息吧,有空隨時來我們家玩啊。”

“好,阿姨再見。”

簡榆騎著自行車離開沒多久,陸識瑾也拿著車鑰匙出門了。

宋喻芸納悶:“你突然要去哪?”

她不知道簡榆家的事,以為簡榆回去就幾步路的功夫,所以沒太在意。

但陸識瑾知道簡榆騎回去要挺久,擔心簡榆的狀態不佳,萬一路上又出什麽危險,怎麽想都不放心,還是決定跟上去看看。

陸識瑾回道:“出去兜兜風消化一下。”

回去路上,簡榆沒再犯賤繞路,直接從最近的門出去了。

剛才也給自己留下不小的心理陰影,因此回去路上騎行較慢,都不敢讓心率過快。

簡榆不認識陸識瑾的車,自然不知道陸識瑾全程在後麵跟著,隻覺得回去的路上特別吵,嘀嘀嘀的喇叭聲沒停過。

但回到小公寓沒幾分鍾,簡榆就將吃的那頓午餐全吐出來了。

雖然回來路上已經盡力放慢速度,可身體有過太大的情緒波動,中午那餐又吃太飽,稍稍運動一下,差點又要了他的小命。

簡榆吐了個昏天暗地,感覺連胃都要一起吐掉,吐完渾身無力。

漱口洗臉後,一步一扶地撐著牆慢慢走回房間,癱倒在**。

真沒用啊。

隻是跟汪景珊見一麵罷了,話都沒說上幾句,他就成了這副模樣。

以前見麵還會跟他們吵架頂嘴呢,覺得他們是不稱職的父母,所以連故意做些壞事時都理所當然,就是想讓他們生氣。

他是因為被拋棄而感到過難過沮喪,但總覺得自己已經接受了,而且一個人的生活也早就習慣。

可再見到汪景珊,心底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跟害怕,直接將他整個人吞噬侵蝕。

到底是多麽巨大的精神衝擊,才會連帶著身體也出現這樣的反應。

簡榆就像被按著頭去承認自己的膽小懦弱——他沒有接受,沒有放下,一切都是自我欺瞞的遮蓋,實際上他怕得要死。

好討厭這樣的感覺。

簡榆將頭悶在枕頭裏,憋屈,委屈,無比痛恨自己的懦弱無力。

手機一震,簡榆拿過來看,是陸識瑾的消息。

陸識瑾:[到家了嗎?]

簡榆心裏正煩,一點都不想搭理他。

可看在他是關心自己的份上,回了個表情包。

簡榆:[微笑.jpg]

陸識瑾:[看來是到了]

簡榆:[微笑.jpg]

陸識瑾:[微笑.jpg]

淦!

這種表情自己用可以,看別人用就很火大了。

簡榆:[微笑.jpg×2]

陸識瑾:[微笑.jpg×3]

簡榆:[微笑.jpg×4]

陸識瑾:[微笑.jpg×5]

簡榆:……

這家夥是不是有毛病,真的好討厭啊!

簡榆不理他了。

被陸識瑾一氣,感覺身體更不舒服了,差點就要拿手機出氣,直接往對麵的牆上扔了。

安靜了大概有五六分鍾,手機再次一震。

簡榆還以為又陸識瑾這煩人的家夥,結果打開一看,是懷瑾握瑜。

懷瑾握瑜:[在休息嗎?]

懷瑾握瑜:[吃飯了嗎?]

懷瑾握瑜:[今天天氣不錯,你吃了什麽?]

這是懷瑾握瑜從未有過的開場白。

雖然意義不明,但正陷在自我厭惡的情緒裏,毫無征兆感受到來自別人的關心,簡榆的心頭一顫。

明明已經決定要冷卻跟懷瑾握瑜的關係,疏遠彼此之間的距離了。

但這種時候來主動關心他的,偏偏又是懷瑾握瑜。

好像也隻有懷瑾握瑜了。

一個會聽他傾訴,也是他傾訴的最佳對象。

簡榆:[QAQ我今天好慘]

最後一次吐苦水吧,吐完這次,他再跟懷瑾握瑜保持距離。

另一邊的陸識瑾收到回複,就知道換身份問話是正確選擇。

麵對陸識瑾,簡榆就是隻進入戰鬥狀態的流浪貓大哥大,分分鍾用爪子撓的人滿臉血。

但麵對懷瑾握瑜,他的脾氣會好很多。還是有陰晴不定的情況,該撓人的時候絕不客氣,可至少偶爾能露出肚皮讓人看看。

陸識瑾:[怎麽了?]

有預感會說自己的壞話,陸識瑾已經做好準備跟他一起罵自己了。

結果簡榆說:[我剛吐完ToT]

簡榆:[午餐白吃了ToT]

陸識瑾原地震驚了。

回去路上他一直跟著簡榆,看上去好好的啊,這才幾分鍾,怎麽又吐了?

陸識瑾:[怎麽了?]

陸識瑾:[中午吃的不合胃口?]

簡榆:[不是]

簡榆:[哎,說來話長]

陸識瑾:[沒事,你慢慢說]

陸識瑾:[要語音說嗎?]

陸識瑾隔著手機屏幕著急,都等不及簡榆打字,生怕他說不清楚,隻想聽他口述。

簡榆:[那倒不用]

對他來說,打字還好些,能想想怎麽說。要口述的話,估計張嘴就會卡住,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陸識瑾:[嗯,那你打字說]

陸識瑾:[我現在很空]

陸識瑾:[可以一直陪你]

看到懷瑾握瑜的話,簡榆鼻頭酸酸。

簡榆:[你還記得嗎,我之前跟你說,我有一個很狗血的身世]

簡榆:[就關於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文字述說還有這點好處,那就是簡榆能輕鬆語氣,讓這件事看上去不那麽悲慘。

陸識瑾:[嗯,我當然記得]

簡榆:[就是我今天回去原來住的地方了]

簡榆:[見到我媽了]

陸識瑾忙問:[她對你說不好的話了?]

簡榆:[嗯,說是說了些]

簡榆:[不過這種話她以前也常說,我習慣了]

簡榆:[但是我當時太害怕了]

簡榆:[我都不知道我會那樣]

簡榆:[整個人當場僵住]

害怕。

陸識瑾的視線落在這兩個字上,心頭一震。

他看到簡榆的時候,簡榆臉色是很差,可他卻沒有想過簡榆會是在害怕。

陸識瑾:[你怕什麽?]

簡榆:[我也不知道]

簡榆:[就是很害怕]

簡榆:[後來走開了,我還差點暈了]

簡榆:[不過我沒吃早餐,也有點低血糖的影響吧]

陸識瑾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真沒想到簡榆在害怕,而且會怕成那樣。

看簡榆後來跟自己嗆聲時的模樣,還以為他恢複了,結果那些都是在虛張聲勢嗎?

別問,問就是後悔。

剛才看到簡榆的表情包,他還因為自己被陰陽怪氣而生氣,不回擊不罷休。

哪知道簡榆其實剛吐完,早知道就不那麽幼稚了,讓他罵幾句就罵幾句唄,又不會掉哪塊肉。

陸識瑾:[差點暈的時候感覺怎麽樣?]

陸識瑾:[意識清楚嗎?]

陸識瑾:[心跳呼吸怎麽樣?]

簡榆:[忘記了,意識是有的,就是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簡榆:[心跳很快,那會兒呼吸好像很快,反正特別難受]

陸識瑾:[可能是換氣過度了]

當時簡榆的樣子是不對勁,他隻以為是低血糖,現在再看,估計還有因為過度焦慮緊張引起的換氣過度。

簡榆:[我不清楚]

簡榆:[你怎麽好像有點專業]

不是專業,是因為我親眼看著你差點噶了啊。

陸識瑾:[家裏有人學這個]

陸識瑾:[所以稍微懂一些]

陸識瑾隻能胡說八道。

陸識瑾:[現在精神還好嗎?]

陸識瑾:[吐完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簡榆:[現在還好,就是有點脫力]

簡榆:[可能跟我中午吃太飽了也有關係吧ToT]

陸識瑾想了想,中午宋喻芸客氣又熱情,簡榆確實吃了不少。

陸識瑾:[情緒起伏過大了吧]

陸識瑾:[吃得還飽,吃完又騎行運動,所以身體出現反應了]

簡榆:[你怎麽知道我吃完騎自行車了?]

陸識瑾:……

操!他媽的!

操操操!這就很尷尬了!

穩住,不要慌。

小場麵,不緊張,他能拿捏的。

陸識瑾:[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回去之前住的地方了]

陸識瑾:[而且昨天你下線前,說了今天騎自行車去寄畫,我就結合了一下]

簡榆:[我昨晚有說嗎?]

陸識瑾:[你說了啊]

簡榆:[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陸識瑾:[?]

陸識瑾:[這都忘了?]

陸識瑾:[那你不說我怎麽會知道?]

好像也是。

簡榆:[我完全忘了]

陸識瑾:[沒事,你現在狀態不好,想不起來也正常]

陸識瑾:[好好休息一下吧]

就不信這話題還無法轉移了。

陸識瑾:[老公給你一個親親>3<]

簡榆:[……你幹嘛?]

陸識瑾一挑嘴角,知道自己成功了。

陸識瑾:[給你>3<啊]

陸識瑾:[你以前不也這麽>3<過我嗎]

陸識瑾:[這個總不會忘了吧]

壓力突然轉移到了簡榆這邊。

簡榆努力解釋:[……額,我當時是逢場作戲]

陸識瑾:[那我是假戲真做]

陸識瑾:[老婆親親>3<]

*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就開始追妻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