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楚辰有著毫無保留的信任,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兩人靜靜地站在原地,
而後,一絲極其微弱、被刻意壓抑的聲響,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唔……唔唔……”
那聲音沉悶而痛苦,顯然,附近確實有人。
倪璃瞳孔微縮,抬眼看向楚辰,用口型無聲地問:“在哪兒?”
楚辰閉目凝神,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隨後,他睜開眼,篤定地朝著營地東北角,那間用作儲物的營房,輕輕一指。
“跟著我,別出聲。”楚辰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幾乎貼在倪璃耳邊。
話音落,他不再多言,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朝著那營房摸了過去。
倪璃快步跟上,指尖下意識攥住他的衣角。
有楚辰擋在前麵,她那懸著的心,竟落了大半。
楚辰停在最外側的房門前,側耳貼門聽了瞬息,隨後,一腳踹開。
昏暗的光線透入,照亮了室內。
隻見兩個人被粗糙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著破布,正奮力扭動。
楚辰目光一掃,眼神微凝。
倪璃已從他身側擠進屋內,看清地上兩人麵孔,不由失聲:“王龍?趙虎?怎麽是你們?”
她急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解他們身上的繩索,“是誰把你們綁起來的?”
“發生什麽事了?”
楚辰則上前一步,利落地扯掉兩人嘴巴的布團。
“咳咳!倪、倪校尉!楚大哥!你們可算回來了!”王龍大口喘氣,“出、出大事了!”
趙虎語速飛快:“是宇文奎!他說……他說您這麽久沒回來,肯定救不出宇文拓了!就自己帶人去劫獄!”
“什麽?!他們去劫獄了?”倪璃猛地抬頭,語氣裏滿是驚慌。
楚辰依舊冷靜,但語速也快了幾分:“走多久了?”
王龍連忙道:“剛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宇文奎帶走了營裏幾乎所有身手好的兄弟,隻留了我們倆……”
倪璃瞬間慌了神,轉頭看向楚辰:“我們怎麽辦?”
“別慌。”楚辰依舊沉穩,“我帶你去追。”
他不再耽擱,一把拉住倪璃的手腕,轉身就朝營外的馬廄疾步走去。倪璃被他帶著,幾乎是小跑著跟上。
馬廄裏,楚辰拉出一匹黑馬。
“上馬。”楚辰看向倪璃。
倪璃看著那高大的馬背,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我……我不太會騎……”
“沒讓你騎。”楚辰言簡意賅,雙手扶住她的腰,微一用力,便將她穩穩托舉起來,安置在馬鞍靠後的位置,“坐穩,抓緊。”
倪璃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給自己和楚辰之間留出些許距離,雙手緊緊抓住了馬鞍前橋。
下一刻,楚辰腳踩馬鐙,一個幹脆利落的翻身,便穩穩落在她身前馬鞍上,動作行雲流水。
“抱緊我。”他頭也未回,隻丟下三個字,隨即一抖韁繩,低喝一聲,“駕!”
黑馬長嘶一聲,衝出營地!
倪璃猝不及防,整個人猛地向後倒去。
她連忙鬆開抓著馬鞍的手,轉而緊緊環抱住楚辰精瘦有力的腰身。
倪璃將臉微微側貼在他背上,慌亂的內心,竟一點點平複下來。
與此同時,官府附近的僻靜窄巷裏。
宇文奎壓低聲音問身邊的淩霜:“都安排好了麽?”
淩霜微微頷首,聲音清冷:“你放心,弟兄們已分批喬裝,埋伏在官府四周的茶攤、貨郎、路人之中,隨時待命,隻等你的信號。”
“好!”宇文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隻要能救出大哥,就算拚了也值!”
就在這時,一個做小販打扮的手下匆匆跑來,低聲道:“三當家!有情況!”
宇文奎警覺地眯起眼:“外麵怎麽了?”
“有一頂官轎,正往這邊來!看規製,品級不低!”
宇文奎眼睛一亮:“官轎?裏麵是誰?難道是鄭嶽那老小子?”
淩霜冷靜分析:“不管是誰,能坐這轎子的,定是個人物。若能劫持,或許真能換回大當家。”
宇文奎當機立斷:“你帶人在這裏守著,隨時準備接應。我帶幾個機靈的弟兄過去!”
淩霜點點頭:“你小心點,我在這裏守著,隨時接應你們。”
“放心!”宇文奎拍了拍胸脯,轉身走出巷子,對著埋伏在四周的手下打了個手勢。
幾個手下心領神會,紛紛裝作路人,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一步步朝著那頂官轎圍了過去。
“站住!”宇文奎直接攔在路中央,大喝一聲。
轎簾被掀開一角,李詭探出頭,眯著眼打量著宇文奎,腦子飛速運轉,開口問道:“你是……宇文奎?”
李詭認出了他,隨即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極度不耐和煩躁的神情,“你吵什麽?”
宇文奎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劫持的氣勢不由弱了三分,但還是梗著脖子,按照預想好的台詞低吼道:“沒錯!就是老子!趕緊把我大哥宇文拓放了!不然……”
“你吼那麽大聲幹什麽?!”李詭猛地拔高聲音,竟比宇文奎剛才的吼聲還要響亮,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火氣,“我他娘聽得見!耳朵沒聾!”
宇文奎徹底懵了。
這……這跟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按常理,被劫持的官員不是應該驚恐萬分、瑟瑟發抖、連連求饒嗎?
眼前這位,怎麽不僅不怕,反而脾氣比他還大?
甚至還用更大的嗓門吼回來了?
宇文奎不知道的是,李詭此刻心情糟糕透頂。
剛在倪璃那裏碰了一鼻子灰,憋一肚子邪火沒處發,回程路上隻想在轎子裏清淨一會兒,沒想到半路還碰到倪璃的手下!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那點所剩無幾的耐性瞬間消失。
“你……”宇文奎被他吼得氣勢又矮了一截,劫持的節奏徹底被打亂,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你……你識相的!趕緊放人!不然老子……”
“放放放!老子知道了!他娘的老子知道了!”
李詭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催命啊你?老子這不正往回趕嗎?!”
他這一通暴躁輸出,聲音極大,立刻引來了街麵上行人的注意。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見轎子旁站著個麵目凶悍的大漢,轎子裏坐著個官老爺模樣的人正在“對罵”,眾人下意識以為隻是普通的糾紛爭吵,竟三三兩兩地圍攏過來,議論紛紛。
“這是咋了?倆大男人吵得這麽凶?”
“誰知道呢,看著像鬧矛盾了,不過那壯漢看著挺凶,怎麽被當官的懟得說不出話?”
議論聲傳入耳中,宇文奎的腦子停止運轉了。
這又是什麽情況?!
他們是來劫持人質、製造恐慌、逼迫官府就範的啊!
怎麽現在搞得像街頭吵架,被人圍觀點評了?!
李詭顯然也注意到了周圍的圍觀群眾,本就煩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澆油。
他猛地從轎子裏探出半個身子,額上青筋暴跳,朝著宇文奎咆哮:
“你他娘催什麽催?!你大哥,老子會放!但那也得等老子回到衙門,辦了手續啊!在這半道上,你讓老子拿什麽放?啊——?憑空給你變一個出來嗎?!”
宇文奎又愣住了。
他以前帶著兄弟們打家劫舍、攔路搶劫,哪次不是被劫者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何時受過這種的咆哮待遇?
宇文奎的大腦,在接二連三的意外衝擊下,徹底宕機了。
他握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一時竟不知下一步該做什麽。
李詭吼完一通,似乎也耗盡了力氣,胸膛劇烈起伏,癱坐回轎子裏,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喘息著。
宇文奎呆呆地看著他,半晌,才試探著,“你……你真的會放人?”
“廢話!”李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老子不想再看見你!還有你那個大哥!跟頭豬似的!一個人能吃三個人的牢飯!開銷多大你知道嗎?趕緊給老子帶走!”
宇文奎:“呃……那你……現在放啊?”
李詭簡直要被氣笑了,“我怎麽放?你們不讓路,老子怎麽回衙門放人?!”
宇文奎心裏雖疑惑,卻也隻能乖乖揮手,讓手下讓開一條路。
自己則緊緊跟在官轎旁,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大刀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生怕有什麽圈套。
馬車重新啟動,在圍觀人群讓出的狹窄通道中,緩緩朝著不遠處的官府衙門行去。
不遠處的角落裏,淩霜看著宇文奎引著官轎往官府方向走,眼底閃過一絲喜色,低聲對身邊的手下道:“三當家得手了,都打起精神,隨時準備接應!”
不多時,轎子在官府大門前停下。
李詭陰沉著臉,從轎子裏鑽出來,整理了一下微皺的官袍,看也不看身旁亦步亦趨、神色緊張的宇文奎,徑直朝著衙門裏走去。
宇文奎急忙跟上,卻被門口值守的官兵攔住:“什麽人?”
宇文奎手立刻按在刀柄上。
“讓他進來!”走在前麵的李詭頭也不回,不耐煩地丟下一句。
官兵愣了一下,看了看李詭的臉色,不敢多問,側身讓開。
宇文奎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帶著手下跟了進去,心中卻更加狐疑——
這也太順利了吧?真的沒詐麽?
李詭熟門熟路地走進大堂,一屁股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試圖平複翻騰的怒火。
宇文奎和他的手下則警惕地站在大堂中央,手始終不離兵器,眼睛死死盯著李詭和四周,生怕下一刻就有伏兵殺出。
“你,”宇文奎看向李詭,沉聲道,“就待在這裏,別動。讓你手下的人去牢裏提我大哥出來!”
李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宇文奎:“這不是廢話嗎?提個囚犯,還要老子親自去?你當老子是你家跑腿的?”
宇文奎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啊?”
李詭卻不再理他,朝著大堂門口高聲喊道:“來人!”
兩名值守的官兵立刻跑進來:“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牢裏那個叫宇文拓的提出來!”李詭揮揮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晚飯加個菜。
“是,大人!”官兵領命,轉身快步朝著後衙牢房方向走去。
李詭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著,神色淡然。
宇文奎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匪夷所思,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李詭……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他全身肌肉緊繃,精神高度集中,隨時準備暴起發難或奪路而逃。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兩名官兵一左一右,押著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走了出來。
正是宇文拓!他除了神色有些疲憊,身上並無明顯傷痕。
“大哥!”宇文奎一見,激動地就要上前。
“站住!”押送的官兵攔了一下。
宇文奎腳步一頓,眼神請示般地看向李詭。
李詭眼皮都懶得抬,隻擺了擺手。
官兵會意,鬆開了宇文拓。
宇文奎這才衝上前,一把扶住宇文拓,上下打量:“大哥!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宇文拓搖搖頭,目光卻越過宇文奎,看向堂上坐著的李詭,又掃了一眼周圍緊張的手下,眉頭緊鎖:“我沒事。阿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糧食賠付的事情……解決了?”
宇文奎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含糊道:“解、解決了……”
宇文拓何等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一看他神色就知道有問題,追問道:“怎麽解決的?倪校尉人呢?她怎麽樣?”
“呃……倪校尉她……在忙別的事,讓我先來接你回去。”宇文奎眼神躲閃,試圖攙著宇文拓往外走,“大哥,我們先離開這兒再說。”
宇文拓卻站著沒動,反手握住宇文奎的胳膊,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問:
“阿奎,你跟我說實話。糧食,到底是怎麽解決的?你是不是……瞞著我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