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雲徽雖不明就裏,但見大哥和侄兒都這般說,又瞥見東方朔那微妙的神色,心裏也明白此事絕不能深究。

她隻得壓下疑惑,衝著倪璃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不再多言。

一直沉默的楚辰,看著倪璃這翻雲覆雨、將各方心思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手段,眼底滿是驚訝。

她明明知道軍功書上的賞賜數額,卻故意裝作不知道,故意把難題拋給東方朔,用軍功作為誘餌,既化解了自己的危機,又能給東方朔施壓,讓他們內部互相牽製、協商利益分配!

她竟能如此巧妙地利用信息差和人心弱點,借力打力。

這份心計與膽魄,與數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語。

倪璃……真的成長得太快了!他心中暗歎。

這時,倪山徽也湊過來看了幾眼文書。

上麵實際可兌的糧食約莫……隻有一千兩百石,但若真能拿到手,也可以解決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他看向倪璃,眼神熱切:“璃丫頭,你當真要用這軍功,抵我們那一千一百石糧食?”

“自然。”倪璃點頭,語氣大方,“我欠大伯、姑姑一千一百石,就用這軍功抵了。多出來的九百石……便算作侄女孝敬二位的,如何?”

倪雲徽心裏飛快盤算:一千一百石的債,換來價值兩千石的軍功,哪怕實際到手可能打折扣,自己也不虧,甚至可能小賺。

她臉色隨之緩和不少。

倪石徽也點了點頭:“既如此,也好。”

“不過,”倪璃話鋒又是一轉,笑意盈盈地看著倪石徽,“大伯多收了我九百石的‘報酬’,是不是……也該幫侄女一個小忙?”

倪石徽警惕道:“什麽忙?”

倪璃歎了口氣,麵露難色:“這軍功文書是給大伯和姑姑了,可是……兌換所需的軍功章印,卻不在我手裏。沒有那枚章,您二位恐怕……還是領不到糧食啊。”

倪雲徽急了:“那軍章在哪兒?!”

倪璃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微微一笑,目光緩緩地、清晰地轉向了站在人群邊緣,一直試圖降低存在感的——

倪山徽。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聚光燈一般,齊齊落在了倪山徽身上。

倪山徽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東方朔適時開口,語氣帶著訝異:“哦?倪校尉的軍功章……難道還在倪老爺手中麽?”

此話一出,倪山徽更是如芒在背,成了全場最紮眼的存在。

他像是被當堂提審的犯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山徽!”倪石徽眉頭緊鎖,語氣沉了下來,“你也聽見了!快把璃丫頭的軍功章拿出來!莫要耽誤我們的正事!”

倪山徽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可是……那章……”

“可是什麽可是!”倪雲徽不耐煩地打斷,聲音尖利,“山徽!趕緊拿出來!否則,以後你那府上缺的低價米糧布匹,可別再來找我們!”

這句話算是踩中了倪山徽的軟肋。

他能維持眼下還算體麵的生活,倪璃的軍功犒賞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靠著自己和大哥二姐的血緣關係,能時常從他們手裏拿到遠低於市價的物資供應。

這層關係若是斷了,他的日子立刻就要結束。

禦史鄭嶽也適時施壓,聲音平和卻帶著官威:“倪校尉如今已能獨當一麵,軍章理當由她自行掌管。倪三爺,可以安心地將軍章物歸原主了!”

“好……好……”倪山徽臉色灰敗,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爹爹!”一旁的倪蝶見狀,心疼地低呼,看那眼神似乎還想阻止這件事發生。

可倪山徽心中又何嚐願意呢?

這軍功章若是能握在自己手裏,就能持續從倪璃的軍功犒賞中分一杯羹。可眼下,大哥二姐要跟自己翻臉,禦史坐鎮施壓,都尉也幫著倪璃說話……

在這多方重壓之下,他根本無力反抗。

倪山徽顫抖著手,伸向懷中,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個用軟布小心包裹的小物件。

揭開布,露出一枚黃銅鑄造、雕刻著虎頭紋樣的方形印章!

那印章光亮如新,完全不需要拿去修補。

顯然,“修補”隻是倪山徽搪塞倪璃的借口,其實,軍章一直被他隨身攜帶。

倪蝶看到印章被拿出,心中哀歎:以後……再也分不到倪璃的軍功了!

倪山徽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拿軍章的手抖得厲害。

倪雲徽早已等得不耐煩,一把將印章奪了過來,埋怨道:“早拿出來不就完了?磨磨蹭蹭,耽誤大家工夫!”

倪石徽看向倪璃,確認道:“蓋上這章,再到你軍功文書上簽名,便可生效兌換了,是吧?”

“正是。”倪璃點頭,“姑姑,煩請先將章蓋上吧。”

倪雲徽將軍功文書在茶桌上鋪平,拿起軍功章,沾了沾旁邊備著的印泥,端正地蓋在了文書指定位置。

一直冷眼旁觀的李詭,此刻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倪大小姐,這簽名……你會寫麽?別是拿爪子瞎劃!”

倪璃瞥他一眼,懶得廢話,隻淡淡道:“取筆來。”

倪石徽示意,一旁的家仆立刻奉上早已備好的筆墨。

倪璃抬手接過毛筆,指尖夾著筆杆,握姿看著有些怪異,一旁的倪家人忍不住竊竊私語,眼底滿是嘲諷和看戲的意味。

可下一秒,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倪璃閑庭信步地走到茶桌前,筆尖蘸飽濃墨,在眾人的緊盯下,手腕輕轉,墨痕流轉間,兩個遒勁有力、工整漂亮的“倪璃”二字,赫然落在軍功書上,筆鋒淩厲,半點不含糊。

倪石徽看著那簽名,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不禁低聲讚道:“這字寫得……倒有幾分別樣的風骨……”

倪雲徽隻關心結果,急問:“這樣就行了吧?”

“可以了。”倪璃放下筆,一隻手利落地收起那蓋好章、簽好名的軍功文書,另一隻手伸到倪雲徽麵前,笑容恬淡,“現在,姑姑可以把軍功章……還給我了。”

“我是你親姑姑!還能貪你這點東西不成?”倪雲徽嘴上不滿地嘟囔著,手將那枚印章,放回了倪璃掌心。

指尖觸及軍章的那一刻,倪璃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她將軍功文書遞還給倪雲徽,完成了這筆“債務”的轉移。

鄭嶽見狀,點頭道:“如此,你們之間的糧食糾紛,便算兩清了吧?”

“回大人,正是。”倪璃轉向鄭嶽,語氣恭敬、堅定,“所以,我那位被扣押的部下,可以釋放了吧?”

鄭嶽頷首:“自然。李監察,回去後即刻辦理,將人放了。”

李詭臉色鐵青,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是。”

他心中憋悶到了極點,原本以為勝券在握,可以借此拿捏倪璃,逼她就範,甚至圖謀更多。

沒想到,倪璃竟能絕地翻盤,不僅解決了所有債務,還順勢收回了軍功章,更贏得了民心!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耍得團團轉的小醜。

“等一下,”一直沉默觀察的東方朔一頭霧水,開口問道,“本官聽了一會兒,沒有聽明白,你們說的這案子……究竟是怎麽回事?”

鄭嶽作為主審官員,立刻解釋道:“東方都尉,事情是這樣的。

倪校尉麾下兩名部屬,被指控搶劫了部分村民,以及倪石徽、倪雲徽兩家的糧食物資。倪源副官帶著苦主報案,證據確鑿。

倪校尉身為上官,極為擔當,當堂應下了所有賠付責任,承諾三日內解決。今日正是期限結束的日子,沒想到倪校尉果真做到了,本官實在是佩服啊!”

東方朔聽完,腦中念頭飛轉。

倪璃的部下?

那指的應該是宇文拓、宇文奎那幫剛被招安的黑風寨山匪吧?

那所謂“搶劫”,多半就是他們落草為寇時犯下的舊案了?

倪璃敏銳地察覺到了,東方朔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異樣,關切地問道:“都尉大人,怎麽了?我這案子有什麽問題麽?”

“呃……沒有問題,我隻是隨便問問!”

實際上,並非沒有問題,相反,問題很大!

按照朝廷招安慣例,對於宇文拓這類願意歸順、並有軍功在身的降將,其歸順前的罪責,隻要不是十惡不赦的重罪,通常都是“既往不咎”的。

這也是招安政策能推行下去的基礎——若歸順了還要被清算舊賬,誰還敢投降?

可聽鄭嶽這意思,倪源、倪石徽他們,分明是利用了這一點,聯合村民,將招安前的舊賬翻出來,重新報案,借此訛詐倪璃,逼她賠付巨量糧食!

東方朔的目光立刻銳利地射向倪源。

倪源接觸到他的視線,並未閃躲,反而微微垂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已然等同於承認倪源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主謀之一。

東方朔心中暗罵一聲,但麵上卻未顯露分毫。

他也沒有當場揭穿,因為他自己也有把柄捏著。方才軍功克扣之事,若非倪石徽、倪源機警圓場,便會被倪璃當眾捅破。

此刻若他揭穿倪源等人利用招安政策漏洞訛詐倪璃,難保倪源或其他人不會反手將他克扣軍功之事抖出來。

兩邊都握著對方的把柄,也都有著不想見光的秘密。

於是,在這無聲的眼神交匯中,東方朔和倪源之間,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互相兜底,維持表麵平靜,誰也別掀誰的底牌。

倪璃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試探性問道:“都尉大人,您臉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我這案子……”

東方朔迅速打斷倪璃,換上平和的表情:“無事,本官隻是有些疲乏。既然倪老太君安然無恙,你們各家糾紛也已圓滿解決,那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他說著,率先站起身,往外走去。

鄭嶽也隨即起身,指著四周叮囑道:“還有這靈堂……也早些撤了吧,不像話!”

東方朔走到院門口時,仿佛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對倪源說道:“倪副官,今日若有空,來本官府上一趟,有些軍務需與你商議。”

倪源心領神會,恭敬應道:“是,大人。”

見兩位官員離去,倪璃也款款起身。

她目光掃過堂中臉色鐵青、個個如喪考妣的倪家眾人。

她臉上綻開一個明媚卻毫無溫度的笑容:

“事情既了,那侄女也告退了。”

她微微頷首,聲音清脆:

“回見,我親愛的——家人們!”

說罷,倪璃不再看他們一眼,帶著楚辰,轉身朝外走去。

楚辰默默地跟上,高大的身影將她護在身側,隔絕了身後那些複雜難明的目光。

“可惡……”

看著倪璃從容離去的背影,李詭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原本穩操勝券的局,沒想到竟被倪璃如此輕描淡寫地破解!自己也因為倪璃而在眾人麵前出醜!

“咚!”

李詭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

倪源則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倪璃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門外。

“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靈堂內,白燭依舊燃燒,一場精心策劃的“喪禮”與算計,最終以倪家人的全部折損,和倪璃的大獲全勝告終!

倪璃營地

倪璃、楚辰回到自己的營地,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不對勁!

這裏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辰,校場上早就呼喝震天,宇文奎那大嗓門能傳出二裏地,士兵們操練的腳步聲整齊劃一。

可此刻,偌大的營地裏竟空****的,連個人影都瞧不見。篝火堆熄了,兵器架也空了,現場寂靜到詭異。

“怎麽回事?”倪璃蹙起眉頭,環顧四周,“人都去哪兒了?宇文奎呢?”

楚辰依舊跟在她身後半步,麵色沉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營帳的陰影、堆放的雜物、以及遠處那排緊閉的房門。

忽然,他眸光一凝,極輕地抬起手,按在了倪璃的肩膀上。

“噓——”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別出聲!”

倪璃心頭一跳,立刻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