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在這南關,他們這些農戶向來都是任人拿捏的份。

年紀大的隻能跟著倪石徽這些大地主混口飯吃,年輕勤快的能租到田就不錯了,可分成曆來都是地主七、農戶三,從來沒人聽過五五分的規矩!

“倪大小姐,你說的是真的?真要跟我們五五分?”有村民不敢置信地追問,聲音都在抖。

“自然是真的,”倪璃淡淡道,“我一個人,也管不過來這麽大的地。若是碰到勤快靠譜的,我還想長期合作呢。”

“我!我最勤快!”

“我比他還能幹,大小姐選我!”

“我種了十年地了,又勤快又有經驗,包在我身上!”

狗剩子一群人瞬間湧上前,七嘴八舌地爭搶,眼裏滿是急切。

“停!”倪璃抬手打斷,語氣淡了幾分,“我租地,還有個條件。”

狗剩子忙問:“還有啥條件?大小姐你說!”

鐵蛋也急著道:“隻要能租地,什麽條件我們都答應!”

倪璃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十足的嘲弄:“我這地,隻租給腿腳利索的。”

她頓了頓,慢悠悠補了句,字字戳心:“你們之前不是都說,自己被傷得身負重傷、病入膏肓,還有的斷胳膊少腿的嗎?這樣的身子骨,怕是扛不動地裏的活吧?”

院子裏瞬間靜了下來。

這群村民哪裏是真的受了重傷?

當初碰到黑風寨的土匪,他們躲都來不及,哪裏敢上前阻攔?

頂多隻是些磕碰的輕傷,連皮外傷都算不上。

況且宇文奎打劫也從不是趕盡殺絕,隻挑家境不錯的下手,搶一部分便罷,也不會把人逼上絕路。

倪璃指尖摩挲著茶杯沿,語氣涼薄:“斷胳膊少腿的,我可不敢要,免得誤了收成。”

狗剩子心裏一緊,連忙撓著頭,訕笑著往前蹭了半步:“大小姐,瞧您說的!我、我身子骨結實著呢!那點小磕碰早好了!”

鐵蛋也趕緊拍著胸脯表忠心:“我也是!活蹦亂跳的!一點事兒沒有!”

“大小姐,我也沒事!”

“我什麽活兒都能幹!”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寫滿了急迫,生怕被篩下去。

倪璃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她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唇角似笑非笑:

“光說可不行,你們要證明給我看!”

鐵蛋愣了:“證、證明?咋證明?”

狗剩子也瞪圓了眼。

倪璃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樣吧。”

她語氣輕快,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心裏:

“你們學猴子跳個舞,給我瞧瞧。”

院中霎時一靜。

鐵蛋等人麵麵相覷,滿臉錯愕。

讓他們學猴子跳舞?這不是把他們當猴耍嗎?

可看著倪璃那平靜無波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那五五分成、那兩千畝地……

倪璃眉梢微挑,語氣添了幾分不耐:“怎麽?不願意?”

“不、不是不願意!”鐵蛋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咬牙,“我跳!我跳給大小姐看!”

狗剩子也把心一橫:“我也跳!”

其他人也不敢耽擱,一個個跟著站過去,轉眼間,院子中央便聚了三四十個漢子。

他們硬著頭皮,扭腰擺臂,抓耳撓腮,笨拙又滑稽地模仿起猴子來。

動作生疏,姿態古怪,活脫脫一場群魔亂舞。

那些“跳舞”的漢子起初滿臉通紅,可跳著跳著,見倪璃並未露出喜色,他們便隻能徹底放下臉麵,互相擠眉弄眼,越發賣力起來。

隻要能被倪璃選中,些許臉麵,又算得了什麽?

“嗬嗬嗬……”

倪璃看著眼前滑稽的一幕,清脆如銀鈴的笑聲響起。

顯然,倪璃對他們的弱智表現,十分滿意!

就連素來沉穩冷冽的楚辰,此刻眼底也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倪璃身上。

而另一側,李詭的臉色早已黑如鍋底。

他死死捏著拳,看著那些為了一點田產就如此“賣弄”的村民,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倪石徽、倪雲徽等人更是麵色複雜,縱然覺得滑稽,臉上卻半點笑意也沒有,更多的是心底那股說不出的憋悶和不安。

才多久不見,倪璃這丫頭,手段竟已如此……不著痕跡又直擊要害。

“好!”

倪璃笑夠了,輕輕拍了拍手。

院中眾人立刻停下,眼巴巴地望著她,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忐忑。

倪璃語氣恢複了幾分正色:

“算你們過關!不過,今日我事務繁多,沒空與你們細談,等明日一早,你們來我的營地,到時候,咱們再詳說後續。”

“好好好!”鐵蛋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我們一定準時到!”

狗剩子也恭敬道:“大小姐您先忙,我們明日再登門叨擾!”

說罷,一群人轉身就要走,腳步輕快,臉上甚至帶著笑,與來時那興師問罪的架勢判若兩人。

“欸?你們去哪?!”李詭急了,上前一步高聲喝問,“案子還沒結呢!誰準你們走的?”

鐵蛋回頭,臉上已沒了之前的恭敬,隻隨意擺了擺手:“監察大人,我們跟倪大小姐協商好了,案子……我們撤了!”

狗剩子也扯著嗓子補充:“對!我們自己解決了!不勞煩大人了!”

“你、你們……豈有此理!”

李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的背影,卻無人再理會他。

轉眼間,原本氣勢洶洶的苦主們,不僅撤了案,甚至還全部倒向了倪璃?

院子裏空了一大片,隻剩下麵麵相覷的倪家人和臉色難看的李詭。

鐵蛋一行人出了院子,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往村口走。

剛走出不遠,迎麵便見兩輛馬車疾馳而來,車飾簡樸卻透著官家氣派。

當先一輛車裏,都尉東方朔聽到外麵隱約的談笑聲,掀開車簾望去,隻見人群散去的方向,眉頭微皺。

“嗯?怎麽都散場了?”

身旁的鄭嶽也探出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難不成,我們來遲了?老太君的喪禮,已經結束了?”

東方朔臉色一正,連忙對著車夫下令:“快!再加快些速度!可不能誤了給老太君上香的時辰!”

車夫連忙應道:“是!大人!”

馬車頓時加快了速度,沒多久就穩穩停在了倪家院門前。

東方朔和鄭嶽連忙下車,急匆匆地大步往院子裏走去,

靈堂內,此刻氣氛已然不同。

倪璃憑一己之力,不僅穩住了場麵,化解了危機,更將挑事的村民盡數收服。

倪老太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終於徹底放下心來,眼底滿是欣慰。

這璃丫頭,沉穩果決,有膽魄,越來越有她年輕時候的風範了。

倪老太君緩緩站起身,對著倪璃托付:“璃丫頭,這裏善後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她目光掃過滿堂素白,厭惡地皺了皺眉:“我不希望,等我再出來的時候,我的院子還是這副烏煙瘴氣的樣子!”

倪璃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祖母放心,我會處理好一切,您回屋裏休息吧,這裏有我!”

一旁的招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倪老太君。

就在這時,東方朔與鄭嶽恰好跨入院門。

“老太君?”兩人一眼看到正被攙扶著往裏走的倪老太君,俱是一驚,腳步頓住。

倪老太君緩緩扭頭看來,看到是他們二人,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哦?原來是東方都尉和鄭禦史,你們也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我身子乏了,要回屋休息,就讓我的好兒孫們招呼你們吧。”

說罷,不再多言,由招娣扶著,緩緩消失在裏屋門內。

東方朔與鄭嶽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不定——

他們明明是接到喪禮訃告才來的,可倪老太君不僅沒死,瞧著精神甚至還不錯?這……到底唱的哪一出?

兩人滿腹疑惑地走進靈堂,順勢在正座坐下,一左一右。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堂中唯一站著的、也是此刻唯一能主事的倪璃身上。

倪璃迎上他們的目光,神色坦然,率先開口:“正好,禦史大人也到了。方才,村民已自願撤案,煩請大人將案子結了,還有,我那被扣押的部下,也該放了。”

鄭嶽眉頭一皺:“撤案?村民的糧食,你都還上了?”

“自然。”倪璃頷首,“已完美解決。”

“不行!”李詭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指著倪璃對鄭嶽道,“大人!她隻解決了村民那部分!她還欠著她大伯倪石徽、姑姑倪雲徽足足一千一百石糧食未還!這債可沒消!”

倪雲徽此刻也是心煩意亂,聞言立刻接口,聲音尖厲:“對!倪璃,你欠我們的一千一百石糧食,到底什麽時候還?!”

倪石徽,順勢道:“倪璃,你若實在拿不出糧食,方才那田產……倒可抵押。”

堂中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倪璃卻忽然輕輕笑了。

“嗬嗬……”

笑聲清脆,帶著幾分嘲弄,幾分了然。

倪石徽臉色一沉:“你笑什麽?”

倪璃止住笑,抬眼看他,目光澄澈:“我知道大伯惦記那些田產。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

“侄女倒想先問問,大伯若真拿了田產去,今年翻倍上繳給祖母的田租……您又打算拿什麽來抵呢?”

倪石徽猛然一噎,臉色瞬間變了。

他方才隻顧著算計倪璃的田產,竟忘了自己已被老太君逼著承諾了雙倍田租!

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倪雲徽見大哥語塞,連忙搶話:“那你也沒有糧食還我們啊!”

“我是沒有現成的糧食,”倪璃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書,輕輕展開,“但我有這個。”

正是她上次剿滅山匪的軍功犒賞文書。

“我這份軍功,還未兌換。正好,可以用來抵給大伯和姑姑,充作我欠你們的糧債。”她將文書往前遞了遞。

倪雲徽眼睛一亮,立刻追問:“能兌多少糧食?”

“正好東方都尉也在這裏,姑姑不妨親自問問都尉大人。”

倪璃唇角微勾,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坐在上首的東方朔,聲音清晰地說道:

“剿滅山匪乃是重功。按照朝廷規製,少說……也得值兩千石糧食吧?”

此話一出,東方朔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色驟然發白。

他萬萬沒想到,倪璃竟然知道她那份軍功的實際價值!

他之前暗中克扣了近半,隻打算按一千兩百石的標準發放,餘下的早已收入囊中……

若是此事當眾被捅破,他這都尉的顏麵何存?

傳到統尉那裏,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倪雲徽已迫不及待地接過軍功文書,仔細看去,眉頭卻皺了起來:“欸?這上麵寫的賞銀數目……好像兌不了兩千石吧?”

東方朔心中一緊,幾乎要站起身。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直冷眼旁觀的倪源忽然動了。

他快步走到倪石徽身邊,看似隨意地抓住他的胳膊,借著身體的遮掩,飛快地遞了一個眼神過去,低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大伯!”

倪石徽何等精明,立刻會意。

他目光迅速掃過臉色微變的東方朔,又瞥了一眼倪源,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東方朔定然在軍功上做了手腳!

此刻若揭穿,得罪了東方朔不說,那軍功兌糧恐怕也要橫生枝節,自己那一千一百石糧食很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心念急轉,他立刻從倪雲徽手中拿過文書,裝模作樣地又看了看,然後抬起頭,迎著倪璃和眾人目光,肯定地說道:

“雲徽,你看岔了!這功績,折算下來,確確實實……值兩千石糧食。”

他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東方朔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暗自鬆了口氣,端起茶盞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暗自驚歎:好險……

倪璃將那些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麵上卻適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拍了拍胸口:“我就說嘛!肯定夠的。姑姑,您算得也太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