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鄉親和賓客見這陣仗,下意識地紛紛退開讓出道路,交頭接耳間滿是詫異。
同時,看向倪石徽幾人的目光又多了幾分狐疑。
倪老太君剛邁過靈堂門檻,倪石徽、倪雲徽等人就慌不迭地往後縮,頭埋得極低,卻又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瞟著。
隻見倪老太君一身素衣,手中那根雕紋沉木拐杖往地上一拄,一步,一步,走得雖慢,卻沉得叫人心裏發顫。
她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穩穩坐上那本該空置的靈堂正座,那股主母的威嚴沉凝如山,半分未減。
倪璃也在一院子人的驚怔目光裏,神色淡然地坐了次座,楚辰則立在她身側,身姿挺拔,靜默守護著倪璃。
堂中一片死寂,連呼吸都壓得輕了。
倪老太君緩緩環視四周,目光掠過那一幅幅挽聯、一盞盞白燭,最後落在香案後那具空****的棺木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嘲似歎:
“哎呦,置辦得……倒真像那麽回事。”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我記得昨日你們還去看過我,這才短短一日,我的喪禮就能辦得這麽風光,倒是辛苦你們了!”
倪璃適時接話,聲音清淩淩的,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與關切:
“可不是嘛,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大伯、姑姑他們是真上心,又出錢又出力的,辛苦得很,我都替他們心疼呢。”
“我也心疼啊。”
倪老太君順著她的話,微微頷首,話裏的刺直紮人心:“可惜啊,我這老婆子沒死,倒像是辜負了我好兒女的一片心意了!”
“母親!”倪石徽臉色煞白,額上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母親!我們絕不是這個意思!”
倪山徽也慌忙躬身。急著辯解:“這都是一場天大的誤會啊,母親!”
“誤會?”倪老太君截斷他的話,眼皮微撩,看向縮在倪山徽身後、麵色發白的倪蝶,
“蝶丫頭,你方才……嘀咕什麽來著?大點聲,讓祖母也聽聽。”
倪蝶被點名,渾身一顫,下意識脫口而出:“我、我們沒別的意思,這麽做隻是想讓祖母早點入土為安……”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知失言,臉唰地沒了血色。
“孽障!胡說什麽!”倪山徽魂飛魄散,死死捂住她的嘴,額上青筋直跳。
“入土為安?”
倪老太君重複著這四個字,臉上卻慢慢綻開一個極冷的笑,“哦……照你這話的意思,是我這老骨頭不懂事,賴著不死,耽誤了你們‘盡孝’,讓你們‘不安’了?”
“母親!絕無此意啊!”
倪石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發顫,“她從小就笨嘴笨舌的,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倪老太君卻不再看他們,隻摩挲著拐杖頭上的紋路,語氣平緩下來,
“放心,我倒沒打算怪罪各位孝子賢孫,你們這‘孝心’,我今日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目光再次掃過那精心布置的靈堂:
“我覺得你們辦得挺好,等我哪天真閉了眼,一定還讓你們來操辦,務必要……比今日更風光些啊。”
倪山徽聽出話裏的森冷,忙不迭說好話,“您精神這麽健朗,定然能長命百歲的!”
“是麽?”倪老太君淡淡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那我可真要……多謝你的吉言了。”
她不再言語,隻靜靜坐著,目光掃過院側的眾人。
堂下眾人更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偌大的靈堂,壓抑得令人窒息。
“倪璃在不在這裏?”
就在這死寂幾乎要將人吞噬時,院門外,一聲帶著明顯不耐的高喊,打破了這份寂靜。
倪老太君麵上依舊沉穩,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滿,冷聲開口:“倒是哪位貴客,一來便大呼小叫的?”
眾人暗自慶幸,因為此人的到來,得到了可以稍微喘息一下的機會。
都順著倪老太君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院門。
下一刻,李詭與倪源並肩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大群村民,以及幾個挎著腰刀的官兵。
李詭是替鄭嶽來的,接手了倪璃那樁賠付的案子,此刻抬著下巴,氣勢洶洶地往院裏闖。
倪源一眼瞥見正座上的倪老太君,又瞧著父親幾人臉色煞白的模樣,心裏雖然一頭霧水。
但他明白原定的計劃一定出了偏移,略微思索後,貓著腰鑽進人群,刻意避開了老太君的視線。
“嗬,是李詭這個混小子?”倪老太君見了他,眉頭皺得更緊,隻覺得這人比從前更惹人厭,轉頭看向倪璃,低聲問,“他找你做什麽?”
倪璃目光死死鎖著李詭,眼底冷光乍現,“祖母,您不用管,我來處理。”
倪老太君本還擔心她和李詭有牽扯,可瞧著倪璃這一身冷冽的氣勢,懸著的心倒是放了下來。
“倪璃!三天期限已到!”李詭幾步走到近前,扯著嗓子喊,“該兌現你許諾的糧食了!”
倪璃慢悠悠翹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口,語氣雲淡風輕:“我沒有糧食。”
短短幾個字,卻瞬間炸響全場!
“你說什麽?!”李詭不敢置信。
“你當時在官府還信誓旦旦的承諾,難道你想抵賴?”
“我們的糧食,你必須還給我們!”
狗剩子、鐵蛋等人也跟著湧進院子,扯著嗓子質問,場麵頓時有些嘈雜。
早已按捺不住的狗剩子、鐵蛋等苦主立刻炸開了鍋,群情激憤地湧到堂前,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場麵眼看就要失控。
李詭見狀,非但不急,眼底反而掠過一絲喜色,他就是想趁機跟倪璃談談別的條件。
他抬手打斷村民:“先別吵!”
而後,他轉頭看向倪璃,“那你現在手裏,到底有多少糧食?”
倪璃放下茶杯,麵色從容,一字一句道:“我一粒都沒有。”
跟在李詭身後的捕頭適時開口,語氣帶著戾氣:“倪校尉若是還不上糧食,這校尉的職位,怕是保不住了。”
李詭等的就是倪璃這句話,當即揚聲道:“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倪璃,跟我回官府問話!”
“是!”
兩名衙役應聲上前,就要拿人。
滿院目光瞬間聚焦在倪璃身上。
而就在那衙役的手即將觸碰到倪璃臂膀的刹那——
“慢著。”
倪璃忽然開口,反手從袖中取出五張地契,“啪”的一聲拍在茶桌上,紅紙燙金的地契在陽光下格外晃眼。
滿院眾人瞬間驚住,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糧食,我眼下確實沒有。”
倪璃頓了頓,指尖輕點那幾張紙契:
“不過,我名下,倒還有幾塊薄田。”
堂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狗剩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忍不住顫聲問:“田……田產?能、能有多少?”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倪璃唇角微揚,勾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弧度,清晰吐字:
“不多。”
“也就……”
“兩千畝。”
兩千畝地?
整個南關的田地統共也就九千畝,其中五千畝還是公家的,倪璃竟手握兩千畝私田?這幾乎是倪家明麵上田產的一半了!
眾人目光瞬間從倪璃身上,齊刷刷轉向了端坐主位、始終一言不發的倪老太君!
“母親,這是真的?”倪石徽不敢置信,急切問詢,“您真的給了倪璃兩千畝地?”
倪雲徽也急了,“母親,您怎麽能給她這麽多?!”
“不錯,是我給的。”倪老太君聲音沉定,目光掃過幾人,字字清晰,“倪璃這孩子,是唯一一個敢登門來看我這老婆子的,也是冒著性命危險治好我的病的,給她兩千畝地,有什麽不應該?”
“母親!您給她這麽多,那我們日後怎麽分?”倪雲徽脫口而出,眼裏的貪婪藏不住。
倪老太君勃然變色,厲聲嗬斥:“混賬東西!老娘還沒死呢,你們就急著分田產了?!”
倪石徽忙打圓場,“母親,不是我們貪心,隻是倪璃一個姑娘家,哪裏打理得過來這麽多田產?怕是會白白糟蹋了那田地啊!”
“閉嘴!”倪老太君怒喝,“老娘的東西,想給誰,給多少,還用得著你們來指手畫腳?”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是被氣著了。
侍立一旁的招娣連忙上前,輕輕為她撫背順氣,低聲道:“老太君息怒,您病體初愈,萬萬不可動氣啊。”
“為了他們生氣,倒也犯不著。”
倪老太君緩了口氣,語氣卻更冷,她重新看向倪石徽幾人,目光落在他們身後那精心布置的靈堂上,忽然冷笑一聲:
“說起來,你們這靈堂的規製,這白幡、這棺木、這宴席的排場這麽大……今年收成,想必是極好的吧?”
她話鋒一轉,不容置疑地道:
“既然手頭寬裕,那今年的田租賦稅,便在原有份額上,翻一倍繳上來吧。”
“什麽?母親,這可不行啊!”倪石徽急了。
“是啊母親,今年年成不好,哪裏交得起兩倍的稅?”倪雲徽也連聲叫苦。
倪老太君挑眉,似笑非笑:“不給?”
她話鋒一轉,笑意裏帶著幾分玩味,“好啊,那看來,是時候把你們手裏的田產收回來了,交給有能力的人打理,也省得浪費了。”
說著,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倪山徽,語氣淡淡:“你有沒有信心接手?”
倪山徽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狂喜,猛地跨前一步,
“母親!兒子、兒子願意替您分憂!兒子定當竭盡全力,將田產打理得井井有條,絕不讓您失望!”
“不行!”倪雲徽立刻反對,“母親,山徽他從來沒管過田產,沒經驗,定然打理不好的!”
倪石徽也連忙附和:“是啊母親,我們跟農戶打了這麽多年交道,從生產到運輸、銷售,樣樣門清,換了人定然出亂子!”
倪老太君聽著他們的爭辯,神色淡漠,隻輕輕反問了一句:
“你們既說自己能管好,又怎會連正常份額的田租都‘繳不上’?究竟是管不好,還是……不想繳?”
倪石徽和倪雲徽頓時語塞,臉上紅白交錯。
倪石徽知道今日若不表態,恐怕真要雞飛蛋打,他狠下心來,躬身道:“母親!是兒子思慮不周!那翻倍的田租,兒子……兒子願繳!”
倪雲徽見大哥鬆口,也隻得跟上:“女兒……女兒也願繳!”
她心裏打得門清,倪山徽本就沒什麽管理才能,老大老二手裏的人脈和經驗擺在那兒,她這話不過是逼二人妥協。
既讓他們知道自己有了新的扶持對象,又能挑撥他們三人的關係,斷了他們抱團針對倪璃的心思,為倪璃鋪鋪路。
倪老太君看著眼前各懷鬼胎的兒女,嘴角扯出抹冰冷的笑:“好吧,既然你們都這麽說了,那我便再信你們一次。”
“多謝母親!”
“孩兒定好好經營,絕不讓您失望!”
倪石徽二人忙躬身道謝,語氣卑微又恭敬。
一旁的倪山徽則滿臉的嫉妒與怨恨,看向兄姐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怨毒。
“那老太婆竟然還沒死?”
李詭也是愣了好一會兒,他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倪璃和那筆債上,此刻才猛地回過神來,驚得小聲嘀咕:“還給了倪璃這麽多田產?”
他心中驚疑不定,拍了一下身邊的狗剩子。
狗剩子也回過神來,忽然開口,“倪大小姐,那你這兩千畝地,難道是要分了給我們抵糧食?”
倪璃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怎麽可能?這點糧食,也配要我的地?”
村民們一聽,頓時有些躁動。
“不過,”倪璃話鋒一轉,眾人的目光又瞬間凝了過來:“我可以把田地承包給你們。”
狗剩子眉頭微皺,開口問道:“你打算怎麽包給我們?”
“你們種什麽、怎麽種,我一概不管,”
倪璃語氣淡然,說出的條件卻讓全場再次嘩然,“最後收成,我跟你們五五分。”
“什麽?五五分?!”
這三個字,比剛才的“兩千畝”引起的震動更加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