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倪老太君暫居的院落外。

倪山徽、倪石徽、倪雲徽三兄妹,以及他們各自的兒女。

一群人烏泱泱地聚在院門外,焦急地望向那緊閉的房門,氣氛凝重中透著一種詭異的期盼。

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南關最有名望的周大夫背著他那沉甸甸的藥箱,一臉沉重地走了出來,不住地搖頭歎息。

他剛跨出院門,倪雲徽就迫不及待地揚聲喊:“周大夫!”

周大夫緊走幾步,來到幾人麵前。

倪石徽當即上前一步,沉聲問:“我母親此刻如何?”

“老太君的……情況非常不樂觀。老夫行醫數十載,這回……怕是回天乏術了。”

此言一出,倪石徽等人臉上竭力維持的“悲戚”幾乎要繃不住,嘴角不約而同地往上揚,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

倪紅連忙用帕子捂了捂臉,假作哽咽,實則迫不及待地追問:

“周大夫……我祖母她還有治愈的風險……”

倪紅話都差點說漏,急忙糾正:“呃不……還有治愈的可能麽?”

“絕無可能!”周大夫擺手,語氣篤定,“肺癆本就難治,老太君這情況,更是回天乏術。”

鄭佐心裏狂喜,嘴上卻故作惋惜,連連歎氣:“唉!蒼天無眼啊……”

周大夫眉頭皺得更緊,疑惑道:“說來也怪。前兩日我來請脈,老太君的脈象雖弱,但還算平穩,精神也還好,老夫還以為……她至少能撐過這個冬天。

可不知為何,就在昨日,老太君的病情竟急轉直下,惡化迅猛,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倪山徽聞言,急忙追問:“周大夫,那我母親……她還能……撐多久?”

周大夫麵色沉重地搖了搖頭,“隻剩最後一口氣吊著了。”

倪蝶適時地捂住嘴,發出一聲驚呼:“那……那祖母豈不是……隨時都可能……”

周大夫沉重地點點頭,給出了定論:“是。老太君……已到彌留之際,隨時可能仙去。”

周大夫一臉痛惜,留下一句“早點為老太君準備後事吧”,便搖搖頭,背著藥箱轉身離去。

周大夫一走,院門外凝重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變。

倪石徽、倪雲徽等人麵麵相覷,隨即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倪藍小聲問倪石徽:“爹爹,我們……還要不要進去探望祖母?”

倪石徽立刻板起臉,嗬斥道:“糊塗!沒聽見周大夫的話麽?你現在進去,是想親眼看著你祖母咽氣?也不怕沾了晦氣!”

倪藍連忙搖頭:“不要。”

倪雲徽也連忙對自己兩個兒子叮囑:“你們也離遠點!老太君屋裏現在是病氣最重的時候,萬一染上,那可是會要命的!”

鄭佐、鄭佑連忙點頭:“是,母親,我們知道了。”

倪山徽也適時開口:“大哥,二姐,這裏離我府上近,我們不如先過去,好好商議一下母親的那些田產,該如何分配!”

“好!”倪石徽一口應下。

倪雲徽也迫不及待:“對對對!現在便去!此事宜早不宜遲!”

倪蝶拉著倪山徽的衣袖問:“爹爹,那我們要做什麽?”

倪山徽想了想,安排道:“你們不用跟著,去置辦喪葬一應用品!棺木、壽衣、香燭紙錢、白布孝服,都要最好的!”

倪蝶立刻應下:“好!女兒這就去辦!”

說罷,一群人立刻分作兩撥。

倪山徽三兄妹帶著心腹急匆匆趕往倪府商議“分產大計”,倪蝶等小輩則呼喝著去采買喪葬物品。

轉眼間,剛才還聚滿了“孝子賢孫”的院門外,便空空****,隻剩下幾個守門的家仆。

沒有一個人,真正在意那位垂死的老人。

傍晚,

寂靜的院落內,那扇緊閉的房門後,再次傳來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但這次的聲音十分輕微,顯然,倪老太君已病入膏肓。

“老太君……”招娣站在屏風外,聲音哽咽。

她戴著厚厚的麵罩,不敢靠得太近,隻能眼睜睜看著屏風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在痛苦中掙紮,心如刀絞。

“外城那間院子……便留給你了。”老太君喘了口氣,又道,“往後,若是遇著合適的,便嫁了吧……”

“老太君……”招娣泣不成聲。

“你出去吧……別傳給了你……”

“不!老太君!我不走!”招娣拚命搖頭。

“出去!”倪老太君忽然提高了一點聲音,“你是想……氣死我……麽……”

“好……我出去!老太君,您千萬別動氣……”

招娣知道老太君的脾氣,也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好。

縱使想陪老太君最後一段,缺也隻能一步一回頭,哭著退出了房門,輕輕將門掩上。

她無力地癱坐在院門的台階上,和其他幾個忠心耿耿、同樣紅了眼眶的老仆一起,低聲啜泣起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一個清越而帶著急切的女聲打破了院門的悲泣。

招娣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隻見倪璃正快步走來,身後跟著沉默的楚辰,楚辰背上還背著一個碩大而沉重的木箱。

“大小姐?您……您終於來了……”招娣聲音顫抖,“您……您是來見老太君最後一麵麽?”

倪璃看清招娣臉上的淚痕和絕望的神情,心頭一緊,但隨即又鬆了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沒趕上呢!”

“您真的要進去麽?”

倪璃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當然!不進去,怎麽給祖母治病呢?”

“治……治病?!”招娣以為自己聽錯了,周大夫都判了死刑,大小姐竟然說要治病?

倪璃沒有過多解釋,她隻是轉過身,淡淡瞥了她一眼,反問道:“你還有其他選擇麽?”

招娣一愣。

倪璃繼續道:“若是前兩天,我跟你這麽說,你不僅不會信,恐怕還會立刻把我趕出去,覺得我瘋了。但現在——”

她指了指那扇門,聲音清晰:“你不會阻止我了吧?”

是啊,老太君已是最後一口氣,哪怕倪璃說自己是神仙,她也隻能選擇相信,盡力配合!

她猛地站起身,對門口同樣愣住的家仆喝道:“讓開!都讓開!讓大小姐進去!”

家仆們下意識地退開。

倪璃對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院內走去。楚辰緊隨其後,步伐沉穩。

“大小姐!”招娣在身後高聲提醒,“您千萬要當心!別……別被傳上啊!”

倪璃頭也不回,腳步沒有絲毫遲疑,隻有清亮堅定的聲音隨風傳來: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我真出了什麽事,那便讓我下去陪著祖母,給她作個伴!”

話音未落,她已走到房門前,從楚辰手中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藥箱。

開門之際,倪璃轉頭對楚辰道:“你留在門外,我一個人進去就行。”

“小心!”楚辰低聲道,目光關切地看著她。

倪璃回望他,在推開門踏入那房間前,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兩人目光在暮色中短暫交匯,無聲卻勝似千言萬語。

隨即,倪璃果斷轉身,反手將門關上,將楚辰和外麵的一切隔絕在外。

屋內光線昏暗,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衰敗氣息。

“誰……誰啊?”屏風後,傳來倪老太君微弱至極的詢問。

倪璃繞開屏風,快步走到床榻邊,俯下身,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回答:

“祖母,是我!”

倪老太君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清了來人,非但沒有喜悅,反而湧上巨大的焦急與擔憂,用盡力氣想推開她:

“你……你怎麽進來了?……”

倪璃沒有躲避,反而更靠近了些,伸手輕輕握住老太君那隻枯瘦冰涼、不住顫抖的手,聲音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溫暖:

“祖母,別怕!我來了,就沒事了!”

翌日,清晨。

倪老太君位於外城、平日用來打理田產的那座寬敞院落,一反平日的寧靜,變得異常“熱鬧”起來。

一夜之間,靈堂已被迅速搭建起來,雖然倉促,卻極盡奢華。

上好的楠木棺材漆黑鋥亮,停放在靈堂正中;

周圍掛滿了昂貴的白綢素縵;供桌上擺滿了時鮮瓜果、三牲祭品;

成捆的上等香燭、厚厚的紙錢堆積如山;

數十名“孝子賢孫”披麻戴孝,垂首而立,哭喪著臉,雖然眼淚沒幾滴,但架勢十足。

消息傳開,許多受過倪老太君恩惠的村民,以及內城一些與倪家有往來的權貴、富商,開始陸續前來吊唁、隨禮。

院內院外,人頭攢動,竊竊私語,交織成一片虛偽的哀榮。

而靈堂內,倪山徽、倪石徽、倪雲徽三人一身重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戚,

倪山徽看了一眼那口空棺材,對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時候差不多了。找幾個人,去老太君那邊,把她老人家‘請’過來吧!”

倪石徽也拍了拍冰涼光滑的棺材板,點點頭,“對,盡快讓母親入土為安,也算我們盡了最後一份孝心。”

倪雲徽在一旁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他們麵上悲戚,心裏盤算的卻是,等老太君的遺體一到,當眾宣布死訊,順理成章地平分那四千畝良田!

“是,老爺,我們立刻動身!”

管家領了命,轉身帶著幾個健壯的家仆,就要出院門去“抬人”。

然而,就在管家一隻腳剛剛邁出院門檻的刹那,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啊……”

他眼睛瞪得滾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狗奴才!還不讓開?”

下一秒,倪璃一腳將他踹開,管家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哀嚎。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靈堂內外的喧囂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院門方向。

“誰?!”

倪石徽第一個反應過來,朝外麵厲聲喝問:“是誰在外麵放肆?!膽敢衝撞家母靈堂?!”

“你們這幫不孝子孫!”

“這是給誰辦喪呢?”

就在此刻,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從院門口炸響,清晰地傳遍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那正是倪老太君的聲音!

倪石徽、倪雲徽、倪山徽等人聞聲,瞬間臉色煞白,滿臉驚恐,齊刷刷地探出頭去,看向院門口。

伴隨著這怒斥聲,一道熟悉得令人魂飛魄散的身影,在清晨的日光中,一步步,穩穩地踏入了院落。

“啊?母……母親……”

“真是……祖母啊!”

“這是怎麽回事?祖母昨日不是就該死了麽?”

“不是都說肺癆病,無法醫治麽?為什麽祖母好好地站在這裏?”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倪石徽、倪山徽一眾人震驚不已,望著健步走來的倪老太君,驚得聲音都發顫,發出接連不斷的疑問。

“你們這些孽障,都是什麽表情?”

倪老太君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形也略顯消瘦,可腰背挺得筆直,半點不見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樣。

她目光銳利,掃視著靈堂內那些麵色慘白的“孝子賢孫”!

“我瞧你們這副模樣,似乎很失望啊?難道都是在盼著我這老太婆,快點死麽?!”

“不是……母親,你誤會了!”倪石徽慌忙擺手,額頭瞬間冒了汗。

倪紅也強顏歡笑,嘴瓢著辯解:“當然不是!我們是太驚訝……不,是太驚喜了,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已!”

“對對對!祖母,您身子剛好,可不能動氣,快先進來歇著!”倪蝶也急忙上前,想假意攙扶老太君。

“哼!”

倪老太君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這群人的虛情假意,隻是當著滿院吊唁的鄉親和權貴,不願當場撕破臉,壓下了滿心的怒火。

“不用勞煩你!”倪老太君擺手,直接打消了倪蝶想要獻殷勤的心。

隨後,倪老太君看了倪璃一眼。

倪璃微笑,瞬間心領神會,大步上前攙扶著倪老太君的胳膊,緩步往靈堂裏走,楚辰則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