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璃營房,夜。

昏黃的油燈旁,古鏡微光閃爍。

倪璃正與鏡中的母親低聲交談。

倪璃媽媽臉上帶著一絲心疼:“那玉鐲出手了,但是因為要的太急,買家壓價壓到了九萬。”

倪璃神色卻十分平靜,仿佛早有預料:“正常。這種首飾在現代很難按古董價出手,能賣這個數已經不錯了。下次,我會留意些字畫、瓷器之類的物件。”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老媽,這錢給我留三萬就行,剩下的,你可以打打麻將,逛逛街,買點喜歡的,不用太省。”

“三萬就夠了?”倪璃媽媽有些擔心。

“足夠了。”倪璃語氣篤定,“我要買的東西不貴,滿打滿算,最多花一萬。”

“可是……”倪璃媽媽忽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問:“我剛才好像隱約聽到,你在跟別人說什麽……糧食?”

倪璃心中一凜:隔著牆壁,老媽竟然還能聽到?看來往後說這些事,得找個更隱蔽的地方了。

“你那邊是缺糧食了?”倪璃媽媽立馬揪著重點,急聲道,“要是缺,媽這邊可以給你訂購一批,大米麵粉隨便挑!”

“不用。”倪璃想都沒想便直接回絕。

“你有事,得跟媽說。”

倪璃耐著性子解釋:“你買的那些米麵,品相太好了,跟這邊的粗糧糙麵完全不是一個檔次。我自己吃倒無所謂,可這些東西是要分給外人的,一旦拿出來,必定惹人懷疑。”

她字字清晰,語氣平穩:“真要分了你送來的糧食,不僅解不了問題,反倒會惹來一堆麻煩,埋下隱患。”

鏡那頭沉默片刻,才傳來老媽歎服的聲音:“你說的……確實有道理……是媽考慮不周了。”

“沒事,老媽,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擔心我。”

倪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但老媽你放心,按我說的來就好,糧食的缺口,我有別的辦法補上!”

倪璃媽媽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倪璃這番話邏輯嚴密,考慮周全,完全不像以前那個毛毛躁躁、遇事就慌的女兒。

她教了十幾年的女兒,此刻竟然在反過來,用如此沉穩平靜的語氣“教導”自己,分析利弊?

這個十天前還因為失業在家而有些消沉的女兒,短短數日,眼神變得堅毅,遇事鎮定自若,思慮更是周全深遠……

說起話來,竟真有了幾分統領氣度!

倪璃媽媽一時間有些恍惚,最後,隻是輕輕“哦”了一聲。

“好了老媽,別多想,早點休息!”

倪璃看出母親的怔忡,笑了笑,語氣輕鬆下來,“我這邊還有事要處理。明天見哦!”

她將古鏡小心地收回牆壁暗格。

屋外,月色清冷。

楚辰坐在廊下,指尖捏著東方複送來的字條。

借著一縷微光,他凝神思索,心中默念:

《斷鏈》

通踏煙嵐尋遠逃

力逐雲浪破塵出

合觀峻嶺趨遙邊

作伴長風護雄關

他眸光微閃,捕捉著字裏行間的隱秘。

“原來……是一首藏頭、藏尾詩。”他心中了然,指尖在幾個關鍵位置輕輕劃過。

“你在看什麽?”

倪璃的聲音突然在楚辰耳邊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悄然開門,湊到了楚辰身側,探頭看向他手中的紙條。

楚辰思索得太過專注,竟未察覺她的靠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但他瞬間恢複平靜,將紙條若無其事地折起:“沒什麽,一點雜記。”

倪璃掃了一眼字條上的詩句,沒瞧出其中門道,便也沒多問。

楚辰順勢將字條夾入手中那本破舊的兵書裏,抬眼看向她:“你……換洗好了?”

“嗯,進來吧。”倪璃站直身子,轉身率先走回房內。

楚辰隨後推門而入,將那本夾著秘密的兵書,輕輕放在了牆角。

翌日,倪老太君暫居的院落。

倪家老太君的肺病突然急速惡化,躺在**氣息奄奄,身體虛弱得連說話都費勁。

消息傳出去,倪家的孫輩們紛紛趕來探望,隻是礙於老太君病重怕過了病氣,眾人都隻站在院中的台階下,沒一個敢進門。

屋內,倪老太君艱難地倚靠在床榻牆壁上,麵色灰敗。

最先到來的是倪紅,她特意帶來了自己一歲多的兒子,假意噓寒問暖,實則是想讓孩子在老太君麵前“亮個相”,為即將到手的田產加一層保險。

隨後,鄭佐、鄭佑等人也陸續到來,身邊都帶著已顯懷的妻妾,言語間不忘強調“倪家骨血”。

最後,倪蝶挽著東方複的手臂,也出現在台階下,雖未明言,但姿態已說明一切。

倪老太君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台階下這些心思各異的孫輩,以及他們帶來的“希望”,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疲憊。

她沒有多問,隻是用盡力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宣布:

“好……好……你們都有了後。等我走了……你們的孩子們,都有一份田產。”

眾人聞言,臉上頓時綻開壓抑不住的喜色。

“祖母(奶奶)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我們先走了,不打擾您休息!”

倪紅、鄭佐等人說著客套話,臉上掛著真切的笑意,說說笑笑地走出院門,從頭到尾,沒半分對老太君病情的擔憂。

天色,就在這虛偽的喧囂中,漸漸暗淡下來。

夜風漸起,帶著寒意卷入虛掩的房門。

“咳咳!咳咳咳——!”

夜風卷著涼意,從窗縫鑽進屋中。

老太君猛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

守在門外的招娣聽見動靜,立刻推門而進:“老太君!您怎麽樣了?”

倪老太君咳得幾乎喘不上氣,良久才平息一些,氣若遊絲地問:“還有……人……來麽?”

招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低頭道:“回老太君,沒有人了。該來的……都來過了。”

老太君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滿是落寞,喃喃道:“倪璃……她不來麽?”

招娣連忙寬慰:“大小姐或許營地事務繁忙,明日……明日一定會來的。”

倪老太君無力地搖了搖頭,聲音蒼涼:“或許……她還是沒忘掉那個李詭……還在記恨著我當初阻攔……他們……”

招娣心頭一緊,“要不,奴婢去營裏請大小姐過來?”

“算了……”倪老太君閉上眼,語氣蕭索,“她的脾氣……我了解。跟我一樣倔強,不會聽從旁人的安排……”

招娣遲疑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那……老太君,要不要私下為大小姐留一份?”

倪老太君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不用了……她是這些孩子裏最有骨氣的,我若是強行給她包辦婚姻,再硬塞田產給她,她不僅不會要,恐怕……心裏會更恨我這個祖母。”

招娣:“可這……會不會太委屈大小姐了!”

“就這麽定了吧。”倪老太君聲音微弱卻很決斷,“田產……就按我說的,給他們幾家……平分了吧。”

招娣欲言又止,“可是……”

倪老太君察覺到她的異樣,強打精神問:“怎麽了?你……有話要說?”

招娣這才謹慎開口:“奴婢隻是覺得……少爺小姐們‘有喜’的速度,似乎……太快了些。尤其是鄭佐少爺和倪蝶小姐那邊……”

倪老太君語氣中流露出一絲譏諷:“嗬……無所謂的。田產給他們的孩子,和直接給他們……有多少區別?我那麽說,不過是希望他們能因此……多少生出點責任心,好好培養下一代。否則……倪家真正的使命……怕是真要毀在我手裏了。”

招娣恍然,“原來如此……還是老太君深謀遠慮。”

“咳咳!噗——!”

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倪老太君竟咳出了一口暗紅色的血,濺在雪白的帕子上,觸目驚心。

“老太君!”招娣嚇得臉色慘白,轉身要往外跑去,“我馬上去叫大夫!您撐住!”

倪璃營地,夜

營中夜色深沉,巡夜士兵按部就班地巡邏。

而在倪璃營房不遠處,宇文奎正焦躁地在樹底下轉圈,嘴裏低聲嘀咕:“倪校尉一天都關在房裏,連飯都沒出來吃,到底在幹什麽?”

淩霜立在一旁,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倪校尉沒吩咐,沒人敢去打擾。”

宇文奎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不是我信不過倪校尉,但……兩千一百石糧食,三天時間籌到,這根本不可能!我越想越覺得懸。”

淩霜心頭一緊:“你想做什麽?”

宇文奎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湊近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倪校尉明天失敗了,交不出糧,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哥被押入大牢!我打算……帶兄弟們,去劫獄!”

淩霜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那是官府!”

“那你說怎麽辦?!”宇文奎低吼,“等著大哥被判刑?還是發配?”

淩霜沉默了片刻。

她同樣擔心宇文拓的安危。

隨後,她抬起眼,目光決絕:“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配合你。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如果真要劫獄,事情必然鬧大,倪校尉和楚公子也無法待不下去。”淩霜看向那緊閉的營房門,“到時候,必須帶上他們一起……回黑風寨。”

宇文奎重重點頭:“那是自然!倪校尉和楚哥都是自己人!放心,到時候,我綁也把他們綁上山!”

兩人在夜色中達成了這約定。

倪璃營房內

與屋外的劍拔弩張不同,營房內亮著一盞現代的台燈,暖黃的光線將房間照得格外溫馨,與這古色古香的營房格格不入。

桌上擺著各類藥品和醫療物資,倪璃正端坐在桌前,全神貫注地盯著那架在古鏡前的平板電腦,上麵播放著關於肺結核(肺癆)的現代醫學教學視頻。

她手中握著一支中性筆,在一本嶄新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要點、用藥劑量、護理注意事項。

“老媽,把平板角度再往前調一點,這個部位看不太清。”倪璃頭也不抬地說。

鏡麵那頭,傳來倪璃媽媽有些無奈的聲音:“再往前就沒信號啦!這鏡子邊緣幹擾太強。”

倪璃媽媽透過平板和古鏡之間的縫隙,看著女兒那副比當年高考前還要專注認真的側臉,忍不住習慣性地“挖苦”道:“以前上學那會兒,也沒見你這麽用功過!要是早有這勁頭,清華北大早都考上了!”

倪璃筆下不停,隨口回懟:“那您怎麽不說別人基因好、家裏條件好、還有名師輔導呢?”

倪璃媽媽被噎了一下,又道:“你要是早有這股勁,早就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和好老公了!”

倪璃終於停下筆,抬起頭,對著鏡中的老媽挑了挑眉,“我現在這工作不好麽?”

“你這算什麽工作?天天舞刀弄槍,提心吊膽的。”倪璃媽媽撇了撇嘴。

“怎麽不算?”倪璃小熊攤手,語氣帶著幾分得意,“不到十天,我都給你上供了將近二十萬了,這工作‘業績’還不算好麽?至於好老公,等我再往上爬兩個職位,站得更高了,什麽樣的男人找不到?到時候,我都叫過來,讓你隨便挑!”

從前跟倪璃鬥嘴,倪璃媽媽總能輕鬆壓製,可如今,倪璃的口才突飛猛進,嘴皮子利索得很,再加上她確實拿了女兒賺的錢,竟被懟得啞口無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沒話說了吧?”

倪璃俯下身子,想看一下媽媽的表情,但並沒有看到媽媽的身影。

“你現在長大了,思慮也周全了,媽媽也說不過你了。”

鏡那頭沉默了半晌,隨後,倪璃媽媽默默地將一盤精心切好的水果拚盤,穿過古鏡,輕輕放在女兒手邊。

“你在那邊,要好好保重身體,別做危險的事情。”她的聲音柔和下來。

倪璃看著桌上的水果拚盤,心頭一暖,唇角的笑意愈發柔和:“好的,老媽,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擔心我。”

“時候不早了,你也別熬太晚,早點休息。”

“嗯嗯~我很快就學完了!”倪璃對媽媽微笑道,“老媽快去休息,我們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