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璃和楚辰一路策馬疾馳,終於趕到了官府附近街口。
楚辰猛地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他翻身下馬,不等倪璃動手,便伸手將她穩穩抱了下來,
倪璃腳一沾地,焦急問詢:“我們要去哪找宇文奎?”
“別慌。”楚辰聲音沉靜。
他並未看向官府,而是緩緩掃過四周,街道上行人神色如常,幾個攤販正悠閑地叫賣,茶棚裏還有人在喝茶閑聊。
一切都很平靜。
“若他們真動了手,這裏不該如此平靜。”楚辰低聲分析,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倪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確實,若是劫獄事發,官府門前早該戒嚴,路人四散奔逃,絕不會是這般市井祥和的模樣。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倪璃強壓焦急,低聲問道。
楚辰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現在,當然是先把藏在人群裏的‘老鼠’,揪出來。”
“老鼠?”倪璃一愣,還沒明白過來。
楚辰已經從人群中扣住一個青衣男子的後領,猛地將人拽到了麵前。
那男子嚇得渾身一哆嗦,臉瞬間慘白,掙紮著嘶吼:“你、你是誰?為什麽抓我!”
倪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下,連忙拉楚辰的胳膊:“你做什麽?他就是個普通路人啊!”
楚辰卻半點沒鬆勁,揪著男子的衣領將人提起來,眼神冰冷,“抓老鼠啊!”
倪璃急忙勸說:“楚辰,你會不會認錯人了?”
楚辰冷笑一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賠付的事已經解決,你最好別跟我裝蒜!若是因為你耽誤了時間,讓宇文奎闖下大禍,連累所有人,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對方心上。
那人臉上的驚恐瞬間凝固,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化,從驚恐變為猶豫,最終化為一種屬於老兵的低沉和決斷:
“三當家……他們確實已經進去了!就在官府裏麵!如果……如果您說的是真的,請一定趕緊阻止他們!”
倪璃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你……真是我的部下啊……”
那偽裝的手下不敢再隱瞞,抬手指向街角一輛堆滿草料、看似普通的運貨木板車,低聲道:“四當家……就在那輛車旁邊等著接應。其他弟兄分散在周圍這幾個攤位和巷口。”
楚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恰好與一個正假裝整理草料的“農戶”對視!
正是淩霜!
淩霜被楚辰的目光刺得一顫,心中發虛,下意識別開臉。
“站住!”
楚辰一個箭步上前,瞬間便攔在了木板車前,一隻手穩穩按在了車轅上。
淩霜用力一推,木車卻紋絲不動。
她抬頭,對上楚辰毫無溫度的目光。
“原地待命。”楚辰看著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質疑,“這是命令!”
淩霜被他氣勢所懾,心中雖急,卻也不敢再動,“是……”
她看著楚辰拉著倪璃,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官府大門。
官府大堂內,
宇文奎正被宇文拓追問得支支吾吾,額頭冒汗。
“大哥,咱們先出去再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宇文奎試圖攙著宇文拓往外走。
宇文拓卻反手抓住弟弟的胳膊,壓低聲音,“阿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帶人來劫獄了?”
“呃……我……”宇文奎眼神躲閃,正不知如何搪塞——
“宇文奎!”
一聲清脆卻帶著怒意的嬌喝從門口傳來!
宇文奎渾身一激靈,扭頭看去,隻見倪璃和楚辰一前一後,疾步走了進來。
而楚辰進門瞬間,目光迅速掃過大堂。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李詭還好好坐在主位上喝茶,雖然臉色難看,但姿態從容。
顯然,最壞的情況並未發生。
他心下稍安,靜立倪璃身側,目光卻依舊警惕地鎖定李詭和周圍的官兵。
倪璃幾步走到宇文奎麵前,又氣又急:“你眼裏還有沒有軍令?誰讓你擅自行動的?”
宇文奎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宇文拓一看這情形,心裏更明白了七八分,他看向倪璃,壓低聲音求證:“倪校尉,他……是不是真帶人來了?”
宇文奎站在宇文拓身後,對著倪璃拚命擠眉弄眼,雙手合十作揖,滿臉都是“請求”。
倪璃看著他這副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奈地歎了口氣,對宇文拓道:“你想多了。他是來接你的,不是劫獄。隻是性子急了些,沒等我們就來了。”
宇文拓將信將疑:“真的?那糧食賠付的事……”
“自然是解決了。”倪璃語氣肯定,“不然你以為,李詭為什麽會放你出來?你若不信,大可以親口問他。”
宇文拓當即轉頭,朝著院內高聲喊道:“監察大人!我們家的糧食賠付案,是不是真的解決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李詭,被這一問,臉色更黑了幾分。
他重重放下茶杯,沒好氣地道:“解決了!趕緊走!本官看見你們就心煩!”
倪璃抬頭看向他,聲音平靜:“李監察,我們的案子,撤了麽?”
李詭見到倪璃,麵色變得陰沉,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撤了。”
宇文奎一聽,驚訝地看向倪璃:“真……真解決了?”他完全沒搞明白,倪璃是怎麽在這麽短時間裏搞定這爛攤子的。
宇文拓也看向倪璃,“倪校尉,您是怎麽做到的?”
“說來話長,回去再慢慢說,正好我有一些事務要交給你們。”
她率先轉身,帶著楚辰向外走去。
宇文奎二人追在後麵。
“倪璃!”李詭則盯著倪璃離去的背影,眼神陰鷙,手指緊緊摳著扶手,“我絕不允許……一個被我拋棄的女人,過得比我好!”
一行人走出官府大門。
倪璃朝街角那輛木板車方向揮了揮手,揚聲道:“淩霜!沒事了,回家!”
一直緊張觀望的淩霜聞言,猛地抬起頭,看到宇文拓果真完好無損地跟在倪璃身後走了出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應道:“……是!”
她推著車快步迎了上來。
宇文拓看到淩霜這身農家打扮,推著草料車,愣了一下:“淩霜?你怎麽這身打扮?”
淩霜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低聲道:“我……我給營地運點草料,順路過來看看。”
她飛快地瞥了倪璃一眼,見倪璃沒有拆穿的意思,心下感激。
“我來推。”宇文拓不由分說,接過淩霜手中的車把,穩穩推起木車。
淩霜跟在他身旁,關切問詢:“在裏麵……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放心吧。”宇文拓笑了笑,側頭看她,目光溫和。
兩人並肩走在前麵,低聲說著話。
後麵,宇文奎磨磨蹭蹭地蹭到倪璃身邊,撓著後腦勺,一臉訕笑和感激:“倪校尉,剛才……多謝你幫我圓場!不然讓我大哥知道我幹這蠢事,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倪璃斜睨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你現在知道是蠢事了?早幹嘛去了?為什麽不聽命令?”
宇文奎脖子一縮,賠著笑臉:“我那不是……有眼不識泰山,低估了您的手段嘛!我錯了,真錯了!”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從今往後,我宇文奎對您絕對唯命是從!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讓我吃屎我都吃!”
“噗——”倪璃被他這粗俗又直白的表忠心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心裏的那點氣也消了大半,
“行了行了,誰讓你吃那東西。這次沒釀成大禍,算你運氣好。但下不為例!若再敢擅自行動,軍法處置!”
“是是是!保證沒有下次!”宇文奎連連保證,憨笑著撓頭。
都尉府,書房。
東方朔端坐在太師椅上,麵色沉凝。
倪源和倪石徽垂手站在下首,氣氛有些壓抑。
“倪源,”東方朔緩緩開口,指尖敲著桌麵,“你這次,做得有些過火了。”
東方朔語氣轉冷,“招安山匪本是大功一件,那些人的罪責本就該免除,可你倒好,竟攛掇村民,翻出舊賬,聯合報案,逼倪璃賠付巨糧……你這是想打朝廷的臉?還是嫌本官這都尉當得太安穩了?”
倪石徽連忙躬身辯解:“都尉大人息怒!草民一介商賈,哪裏懂得剿匪招安的規矩?”
倪源也立刻跟上,語氣誠懇:“大人!那些村民聽說搶劫他們的是倪校尉新收的部下,群情激憤,直接堵到了我家門口,非要討個說法。下官身為軍中副官,又是倪家族人,夾在中間,實在是左右為難!”
東方朔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你當真不知情?”
“絕對不知情!”倪源連忙點頭,又話鋒一轉,“不過大人,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如就讓它翻篇吧。反正最後事情也解決了,倪校尉還借著這事立了功。”
倪石徽看著東方朔,加重語氣補充道:“再說了,倪璃那丫頭最近風頭正盛,壓得我們所有人都抬不起頭,咱們讓她稍微吃點虧,也無所謂!”
這話裏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倪璃那被克扣的近半軍功,也是“虧”的一部分。
雙方其實都有把柄在對方手裏。
他沉吟片刻,臉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帶著敲打:“倪校尉能力出眾,風頭盛也是正常的。隻是,凡事須有度。你們以後若再有類似動作,需提前……與本官通個氣。”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不是不讓你們搞小動作,但別瞞著我,更別把我拖下水,好處……也得有我的份。
倪源心中暗罵老狐狸,麵上卻立刻堆起笑容,連連點頭:“是是是,大人教訓得是!往後絕不讓大人為難!”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
說著,他雙手輕輕拍了兩下。
很快,兩個手下架著一個昏迷的少女走了進來,少女貌若天仙,肌膚白皙勝雪,身形纖細窈窕,正是小茜。
東方朔的目光落在小茜身上,眼睛瞬間亮了。
這正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但他麵上依舊端著官威,不動聲色地看向倪源:“這是?”
“回大人,”倪源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這是我前天花高價買來的丫鬟,知道大人您喜好這種類型,特意送來孝敬您的!”
東方朔壓下心底的歡喜,故作沉吟了片刻,才擺了擺手:“既然是你的心意,那就送到我後院去吧。”
“是!”手下連忙應了聲,架著小茜退了下去。
東方朔這才看向倪源,語氣緩和了許多:“倪副官有心了。記住本官方才的話,行事,需有分寸,也要懂得……進退。”
倪源心領神會,知道這關算是暫時過了,連忙躬身:“屬下謹記大人教誨!”
倪府,倪源獨處的書房。
夜已深,燭火搖曳。
倪源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一張極大的宣紙。
紙上被他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線條,勾勒出了整個事件的脈絡——
從最初如何得知黑風寨受害苦主,如何暗中串聯鼓動村民,如何引導倪石徽、倪雲徽出麵施壓,如何利用李詭的私怨,如何算計倪老太君……
每一步計劃,每一個關鍵人物,每一處可能出現的變數和應對之策,都詳列其中,邏輯嚴密,環環相扣。
他反複審視著自己的計劃圖,眉頭緊鎖。
從計劃本身看,幾乎無懈可擊。
利用了人性弱點、製度漏洞、各方矛盾,本該將倪璃逼入絕境,至少讓她元氣大傷,交出部分利益,甚至失去軍權。
可是,結果呢?
倪璃不僅安然度過危機,還順勢收回了軍功章,解決了所有債務,贏得了部分民心,擴大了田產控製,在家族內的地位不降反升!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倪源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困惑與不甘,“我的計劃沒有任何紕漏!論心機,論算計,論對人性、對規則的把握……我哪裏不如她?”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隱約的寒意湧上心頭。
“是我做得不夠好?還是我這個人……做得還不夠壞?”
他陷入短暫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不,不能怪別人,隻能怪自己還不夠強!”他低聲告誡自己,“多找找自己的問題!一定是我哪裏還有欠缺,給了她可乘之機!”
他猛地將麵前那寫滿“完美”計劃的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然後,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早已翻舊的兵書,就著昏黃的燭火,再次沉浸其中,一字一句,細細研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