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血腥氣,在死一般寂靜的長生殿前打著旋兒。

林平的手還伸在半空,掌心向上,是一個標準的討債姿勢。

他那張清秀的臉上寫滿了認真,仿佛剛才那一擊震飛半步大宗師隻是順手拍死了一隻蚊子,而眼前這件髒了的太監服才是天大的事。

姬無雅張了張嘴,喉嚨裏那口腥甜的血氣卻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看著這個渾身透著市儈氣的小太監,大腦一片空白。

洗衣費?

在大周皇朝即將覆滅、兩大宗師死的死傷的傷、五百黑甲軍圍困皇宮的絕境下,這人關心的竟然是幾文錢的洗衣費?

“既然陛下不說話,那奴才就當您默認了。”林平見女帝沒反應,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回頭記得給現銀,概不賒賬。”

“瘋子……都是瘋子!”

一聲顫抖的嘶吼打破了詭異的寧靜。

不遠處的廢墟中,姬天霸踉蹌著爬了起來。

他滿臉灰土,眼神中再無之前的狂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

連半步大宗師都被一招秒殺,他這個先天巔峰上去也是送菜。

跑!必須跑!

但他腿剛邁開,身為一代梟雄的理智硬生生拽住了本能。

跑不掉的,對方那種速度,轉身就是把後背送給死神。

既然單挑打不過,那就——堆死他!

“黑甲衛聽令!”姬天霸連滾帶爬地退入後方軍陣之中,躲在厚重的盾牌後,聲嘶力竭地咆哮:“結‘玄武殺陣’!全軍壓上!給我剁了這個妖人!!”

“誰若後退,夷三族!取其首級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軍令如山的死士。

原本被林平那驚天一擊震懾住的黑甲親衛們,眼中的恐懼瞬間被瘋狂取代。

“殺!!!”

五百名身披玄鐵重甲的精銳齊聲怒吼,聲浪震天。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黑色的鋼鐵洪流瞬間啟動,長戈如林,盾牌如牆。

每一步踏下,漢白玉地麵都隨之崩裂。

一股慘烈的鐵血煞氣衝天而起,在上空凝聚成一頭猙獰的玄武虛影,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勢,向著廣場中央那道單薄的身影狠狠壓去。

這種軍陣衝鋒,足以絞殺宗師!

“完了……”倒在牆角的海大富絕望地閉上了眼。

人力有時而窮,麵對這種成建製的戰爭機器,就算是耗,也能把人的真氣耗幹。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林平,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看著那鋪天蓋地衝來的幾百號人,不僅沒有後退半步,反而一臉煩躁地歎了口氣。

“本來隻要個洗衣費就算了。”

林平有些無奈地嘟囔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耳中。

“非要逼我加班。”

“這可是大夜班,得加錢。”

話音落下的瞬間。

林平沒有拔劍——事實上他手裏連根燒火棍都沒有。

他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裏,眼瞼低垂,丹田內那如汪洋般浩瀚的九陽真氣,毫無保留地轟然運轉。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瞬間籠罩了整個長生殿廣場。

原本瘋狂衝鋒的黑甲軍陣,竟突兀地出現了一絲凝滯。緊接著,令所有人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地麵上,那些戰鬥留下的無數碎石。

斷裂的長戈槍頭。

之前被震碎的開山巨斧殘片。

甚至連地縫裏的鐵屑。

此刻竟然全部違反了重力規則,緩緩懸浮而起。

數千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廢銅爛鐵”,密密麻麻地圍繞在林平周身三丈之內。

它們在九陽真氣的裹挾下劇烈震顫,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蜂鳴聲。

雖是殘渣,卻在這一刻,爆發出了比絕世神兵還要凜冽的劍意。

那是滿級《獨孤九劍》的最高境界——萬物皆可為劍。

“裝神弄鬼!衝過去!碾碎他!”姬天霸躲在最後方,嗓音尖利得變了調。

林平抬頭,目光穿過層層甲士,淡淡地瞥了姬天霸一眼。

隨後,他那修長白皙的右手抬起,並指如劍,對著前方輕輕一揮。

口中輕吐一字:

“去。”

轟!

仿佛銀河倒掛,亦如暴雨梨花。

懸浮在空中的數千枚“劍器”,化作一道道淒厲的流光,正麵撞入了黑甲軍的洪流之中。

沒有預想中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

隻有一連串密集如爆竹炸響的金屬碰撞聲。

“叮叮叮叮叮叮——!!”

那無數道流光仿佛長了眼睛,又或是被精密計算到了極致。

它們沒有刺穿士兵的喉嚨,沒有洞穿他們的心髒,而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和力度,精準地擊打在每一副重甲的連接扣、每一柄長戈的受力點上。

“哢嚓!”

那是第一聲盔甲崩解的脆響。

緊接著,是連成一片的崩裂聲。

衝在最前方的數十名黑甲衛隻覺得手腕一麻,手中的精鐵長戈竟然齊齊斷裂。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身上的玄鐵重甲像是散了架的積木,“嘩啦啦”地解體脫落,砸了一地。

流光如龍,在軍陣中瘋狂穿梭。

僅僅是一息之間。

那種排山倒海的衝鋒勢頭戛然而止。

“啊——!”

“我的手!我的甲!”

五百名武裝到牙齒的精銳親衛,此刻就像是被剝了殼的龍蝦,隻穿著單薄的中衣,手裏握著斷成兩截的木棍,一臉茫然地站在寒風中。

下一秒。

狂暴的劍氣餘波化作狂風橫掃。

“砰砰砰砰砰!”

失去了重甲穩固重心的士兵們,如下餃子般被掀翻在地,摔得七葷八素,哀嚎遍野。

五百人。

全員卸甲。

全員繳械。

卻無一人死亡。

這種對力量的控製力,簡直妙到毫巔,近乎神跡!

漫天塵埃緩緩落下。

偌大的長生殿廣場上,除了那滿地打滾的傷兵,依然站著的,隻剩下一人。

不,是兩人。

林平收回劍指,雙手揣回袖子裏,一臉淡然。

而在他對麵幾十丈外,姬天霸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他身上那套象征著親王威儀的極品寶甲,此刻也隻剩下一條褲衩子——剛才有一枚斧頭碎片,“不小心”削斷了他的腰帶和甲扣。

姬天霸呆呆地看著周圍遍地的廢鐵,看著那些呻吟卻未死的部下,最後看向那個如同神魔般的少年太監。

心裏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

“噗通!”

這位在北境殺人如麻的鎮北王,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碎石堆裏。

“別……別殺我!”

姬天霸涕泗橫流,渾身抖如篩糠,那股尿騷味順風飄出三裏地:“本王……不,小人有錢!小人有很多錢!隻要你不殺我,我給你金山銀山!皇位我也不要了!我有萬金……”

“萬金?”

一道平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姬天霸猛地抬頭,卻驚恐地發現,林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麵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林平低下頭,目光落在姬天霸腰間那唯一還沒掉落的東西——一個鼓鼓囊囊、繡著金絲的錢袋,以及一塊極品羊脂玉佩。

“你是說,這個?”

林平指了指那個錢袋。

“對對對!都是你的!都給你!求求你……”姬天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狂點頭。

“太吵了。”

林平皺了皺眉,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真氣,看似輕飄飄地在姬天霸眉心一點。

“噗嗤。”

一聲輕響,就像是戳破了一個爛西瓜。

姬天霸求饒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雙目圓睜,眼中的神采瞬間渙散,眉心處多了一個紅點。

這一指,直接震碎了大腦。

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而在屍體倒地之前,一隻手已經快如閃電地探出,熟練無比地一把扯下了那個金絲錢袋和玉佩。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這種“摸屍”的勾當他已經演練了千百遍。

林平拿著錢袋在手裏掂了掂,聽著裏麵金葉子撞擊發出的脆響,嘴角終於忍不住上揚,露出了一口森白整齊的牙齒。

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就是最好的賠償。”

林平麻利地將戰利品塞進自己腰間的藍布包裹裏,拍了拍手,轉過身。

身後。

女帝姬無雅依舊保持著那個坐在地上的姿勢,美眸瞪大,如同見鬼。

幸存的禁衛軍和海大富更是早已石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林平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處於宕機狀態的眾人聳了聳肩。

“承蒙惠顧。”

他指了指已經涼透了的姬天霸,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剛倒完了一桶垃圾。

“清理垃圾的費用,就算在這個錢袋裏了。不用找零。”

風聲嗚咽。

在這滿地狼藉的長生殿前,隻剩下林平係緊包裹繩結時,那細微卻令人心顫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