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奢華寬敞的馬車車廂內,氣氛有些尷尬。

林平毫無坐相地癱在鋪著雪狐皮的軟塌上,手裏捏著一疊剛從葉凝霜那兒訛來的銀票,正一張張對著光線查驗水印。

“一千,一千一,一千二……”

他對麵,大周國師葉凝霜端坐如蓮,雙目緊閉。

她周身星光微微明滅,試圖通過入定來屏蔽耳邊那如同魔音貫耳般的數錢聲。

“嘖。”

林平突然停下動作,嫌棄地拍了拍車壁:“這什麽破路,避震太差,手抖了一下,又得重新數。”

葉凝霜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她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斥責這閹人不知輕重,車身卻猛地一陣劇烈顛簸。

“希律律——!”

拉車的八匹駿馬同時發出驚恐的嘶鳴,馬蹄慌亂地踏碎了地麵的凍土。

原本豔陽高照的正午,瞬間暗了下來。

一股粘稠、陰冷,帶著腐屍臭味的灰白霧氣,如同從地獄倒灌的潮水,頃刻間淹沒了整支車隊。

“敵襲!全軍戒備!”

“看不清了!這霧有毒!啊——!”

車外,禁衛軍的怒吼聲與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混亂瞬間爆發。

林平數錢的手指一頓。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拔刀或驚慌,而是以一種快得拉出殘影的手速,將那疊銀票迅速塞進懷裏最貼身的暗袋,並用力拍了拍確認安全。

“晦氣。”林平嘟囔了一句,眉眼間滿是被打斷興致的不爽,“剛數到兩千三。”

“嗚——”

濃霧之中,淒厲的鬼嘯聲大作。

無數身著血紅長袍、若隱若現的鬼影在霧氣中穿梭,如同遊魚入水。

這是紅蓮教的“森羅鬼霧陣”。

此陣不僅能隔絕視線與感知,那霧氣中更混雜了腐蝕真氣的屍毒,專破武夫的護體罡氣。

外圍的禁衛軍雖是百戰精銳,但麵對這種修仙側的詭異手段,有力無處使,防禦陣型在鬼影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紅蓮餘孽,找死!”

葉凝霜猛地睜開雙眼,清冷的眸子中殺意湧動。

不管她多討厭林平,但作為大周國師,護衛車隊是她的職責。

她素手翻轉,一方古樸的青銅星盤出現在掌心。

“星羅棋布,破妄!”

葉凝霜輕喝一聲,強提體內真氣,試圖引動九天星辰之力衝散這漫天鬼霧。

然而,就在星光剛剛亮起的刹那。

“噗!”

葉凝霜臉色驟然一白,胸口如遭重錘,一口鮮血猛地噴灑在星盤之上。

原本璀璨的星光瞬間潰散。

昨日在祭天大典上,她被林平那股充滿銅臭味的“純陽金光”反噬,神魂受創嚴重,加上這一路強行趕路未曾修養,此刻妄動真氣,舊傷瞬間爆發。

“該死……”

葉凝霜捂著胸口,身形搖晃,眼底閃過一絲絕望。

若是全盛時期,這區區鬼霧陣她翻手可滅。

但現在,她連一成的實力都發揮不出。

鬼霧已經順著車窗的縫隙滲入,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直衝鼻腔。

葉凝霜下意識地看向對麵的林平。

這個貪得無厭的死太監,此刻正縮在角落裏,用袖子捂著口鼻,一臉的嫌棄。

“完了。”

葉凝霜心中一片冰涼。

依這家夥“雁過拔毛”的性子,這種時候想讓他出手,不被勒索個一萬兩銀子,恐怕連個響都聽不到。

而她身上的私房錢,已經在出發前被榨幹了。

“林總管……”葉凝霜咬著牙,強忍著屈辱準備開口談價,“隻要你肯出手,回京後……”

“噓。”

林平突然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她的話。

在葉凝霜錯愕的注視下,林平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袍裏,掏出了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紙。

那是出發前他硬塞給葉凝霜看過的——《北境出行價目表》。

“國師大人莫慌。”

林平抖了抖那張紙,指著其中一行毫不起眼的小字,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讀聖旨:

“根據咱們簽訂的合同,第三條款第五項:您支付的兩千六百兩‘綜合服務費’中,已包含‘五星級全天候安保服務’。”

葉凝霜愣住了。

她看著林平那張臉,隻覺得這個世界有些荒謬。

這死太監這時候不應該坐地起價嗎?不應該趁火打劫嗎?

林平理了理稍微有些褶皺的蟒袍,臉上露出了奸商特有的、標準到有些虛假的“職業微笑”。

“雜家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童叟無欺,契約精神。”

“既然收了您的全款,這打怪清場的髒活兒,自然包含在售後服務裏。若還要加錢,豈不是壞了雜家加錢……哦不,內務府總管的金字招牌?”

這番話從林平嘴裏說出來,違和感強到讓葉凝霜甚至忘記了胸口的劇痛。

一種極其荒誕的“物超所值”感,竟油然而生。

林平沒有起身。

他隻是從懷裏那堆還沒來得及焐熱的金葉子中,隨意撚起了一枚。

那是一枚由內務府鑄造局精製的金葉,薄如蟬翼,成色十足。

“好東西啊,可惜了。”

林平歎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肉痛。

下一秒,他雙眸微眯。

轟!

一股浩瀚如海、至陽至剛的恐怖氣息,驟然在狹小的車廂內爆發。

滿級《九陽神功》瞬間運轉。

那不是普通的真氣,而是如同烈日熔爐般的純陽之力,瘋狂灌注進那枚小小的金葉子中。

“嗡——”

金葉子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通體變得赤紅,表麵浮現出流動的金色岩漿紋路。

車廂內的陰寒鬼氣,在這一瞬間被驅散得幹幹淨淨。

葉凝霜瞳孔驟縮。

即使受傷,她的眼力還在。

這是什麽級別的真氣控製力?將足以炸碎一座宮殿的恐怖真氣,壓縮在一枚凡俗的金葉子內?

“去!”

林平曲指一彈。

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招式名,隻有一個簡單的動作。

“咻!”

金葉子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線,瞬間洞穿了厚重的馬車窗簾。

它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撕裂了空氣,狠狠射入車外那團最濃鬱的鬼霧深處。

“哢嚓!”

車外傳來一聲如同玻璃鏡麵破碎般的脆響。

緊接著,是一連串淒厲至極的慘叫。

“啊——!是什麽東西!好燙!”

“陣眼破了!退!快退!”

那漫天翻滾的森羅鬼霧,仿佛遇到了烈陽的殘雪。

金光所過之處,陰煞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消融、蒸發,露出了隱藏在暗處的七八名紅蓮教妖人。

他們還沒來得及逃竄,就被那金葉子爆發出的殘餘氣勁掃中,一個個如同被重錘轟擊,狂噴鮮血,倒飛而出。

陽光,重新灑落在官道之上。

霧氣散盡。

車隊外圍。

一身銀甲、正準備拚死突圍的長公主姬靈韻,此時正保持著舉劍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馬上。

她,以及周圍數百名禁衛軍,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輛毫發無損的紫檀木馬車。

那位林總管甚至連麵都沒露。

僅憑一枚暗器,彈指之間,秒殺陣法師,破除森羅鬼霧?

這真的是那個隻會貪汙算賬的死太監?!

然而。

就在眾人震撼得無以複加之時,車廂內卻傳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哀嚎。

“啊——!!!”

這聲音之淒慘,仿佛被人挖了祖墳。

姬靈韻心中一緊:難道林平為了破陣,遭受了某種可怕的反噬?

車廂內。

葉凝霜看著眼前的林平,神情複雜。

沒有吐血,沒有受傷。

林平正趴在軟塌上,手裏捧著那枚飛回來的金葉子,整張臉都扭曲成了痛苦麵具。

“黑了!全黑了!”

林平手指顫抖著,指著金葉子表麵那層洗不掉的焦黑,“這可是九九金啊!足足二錢重!這才用了一次就廢了?!”

“這屬於耗材!嚴重的耗材!這筆錢內務府能不能報銷啊?!”

葉凝霜:“……”

她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敬畏和感激,瞬間碎了一地。

林平哀嚎了一會兒,見葉凝霜毫無反應,隻能吸了吸鼻子,恢複了那副精明的模樣。

他真氣一攝,將那枚廢掉的金葉子抓在手中,放在鼻尖嗅了嗅。

原本嬉皮笑臉的神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鋒般的犀利。

“不僅有紅蓮教的鬼氣。”

林平伸出手指,刮下金葉子表麵的一層黑色粉末,在指尖撚開,“還摻了‘斷魂砂’。”

葉凝霜聞言,眼神一凝:“斷魂砂?那不是北境特產的劇毒礦物,隻有北莽皇室和鎮北王府才能開采?”

“沒錯。”

林平拍掉手上的粉末,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心疼地擦拭著那枚金葉子,試圖搶救一下它的殘值。

“看來,咱們這位紅蓮教,在北邊有不少‘好朋友’啊。”

林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手將擦不幹淨的金葉子扔進專門放“廢品”的袋子裏。

“這趟差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葉凝霜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明明視財如命,明明斤斤計較,明明滿身銅臭。

但不知為何。

當他剛才說出“包含在售後服務裏”的那一刻,葉凝霜在這輛顛簸的馬車上,竟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至少。

這錢,花得好像確實值。

“別看了。”

林平突然抬頭,警惕地護住懷裏的銀票,“剛才那是合同義務。接下來若是還要打架,那得另算‘加班費’,之前的價目表可不作數了啊。”

葉凝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絲弧度。

“知道了。”

“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