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血,剛剛撕破京城上空的薄霧。

兵部庫房前的青石長街上,氣氛卻比這深秋的晨露還要凝重。

百餘輛滿載麻袋的輜重車排成長龍,卻被一輛極為囂張的紫檀木馬車橫刀立馬,堵了個嚴嚴實實。

兵部尚書劉鐵山搓著手,臉上堆滿了官場特有的油膩笑容,快步走到那輛馬車前。

“哎喲,林大總管,您這是何意啊?”劉鐵山指著身後的車隊,聲音洪亮得仿佛生怕周圍人聽不見,“這可是兵部連夜調撥的一萬石糧草,全是上好的精粟!咱們這不是怕耽誤了雪狼騎北上抗蠻的大事嘛,這才緊趕慢趕地備好了。您老人家這一攔,若是誤了吉時……”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在他看來,林平不過是個久居深宮、隻會伺候人的閹貨。

五穀分不分得清都兩說,更別提懂什麽行伍糧草了。

這批糧,上麵三層鋪的是好米,下麵七層全是庫底壓了五年的陳年黴米,甚至還摻了沙子。

這其中的差價,足以讓他劉鐵山在京郊再置辦兩處別院。

反正死人不會說話,那些大頭兵吃什麽不是吃?

馬車簾子被一隻修長的手緩緩掀開。

林平一身大紅蟒袍,手裏搖著把描金折扇,沒骨頭似的走了下來。他甚至沒正眼看劉鐵山,隻是用折扇掩著口鼻,仿佛聞到了什麽不幹淨的味道。

“上好的精粟?”林平挑了挑眉,目光在那堆積如山的糧車上掃了一圈,“劉大人,咱們兵部的‘上好’標準,是不是跟內務府的不太一樣啊?”

“總管說笑了,下官哪敢啊!”劉鐵山拍著胸脯,“這可都是從京通倉裏現調出來的,顆顆飽滿,色澤金黃!不信您看!”

說著,他隨手解開最外麵一個麻袋的口子,抓出一把金燦燦的小米,捧到林平麵前。

林平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表麵功夫做得不錯。”

話音未落,林平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攏,“啪”的一聲脆響。

下一秒,九陽真氣灌注扇骨。這把看似脆弱的折扇瞬間化作利刃,林平手腕一抖,折扇如毒蛇出洞,直接避開了車頂那些光鮮亮麗的糧袋,狠狠刺入了糧車的最底層!

“噗呲——!”

那是麻袋破裂的聲音。

“嘩啦啦……”

隨著林平猛地抽出折扇,一股黑灰色的洪流瞬間從車底的破口處噴湧而出。

那不是金黃的粟米,而是板結成塊、發黑發黴,甚至還夾雜著老鼠屎和沙礫的爛穀子!

一股令人作嘔的黴腐味,瞬間在長街上彌漫開來。

劉鐵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那表情精彩得仿佛剛吞了一隻蒼蠅。

“這……這……”

還沒等他想好借口,林平已經俯下身,抓起一把發黑的黴米。

他把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爛穀子在手裏搓了搓,然後猛地揚起手——

“啪!”

一把黴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劉鐵山那張保養得宜的胖臉上!

“劉大人!”林平的聲音驟然拔高,尖利且充滿了殺氣,“你就讓雪狼騎吃這個去跟北莽三十萬鐵騎拚命?!”

“你當那些當兵的是鐵打的胃,還是當雜家是個瞎子?!”

林平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劉鐵山臉上:“若是雪狼騎吃壞了肚子,拉得腿軟手軟,這仗還怎麽打?仗打輸了,北莽人殺進來,雜家上哪去收稅?雜家的內務府沒了進項,這損失你賠得起嗎?!”

“你這不是在貪汙,你這是在斷雜家的財路!是在動搖大周的國本!”

劉鐵山被砸得滿臉灰土,狼狽不堪。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太監不僅懂行,而且竟然敢當街動手!

“總管……總管息怒!這……這是誤會!可能是倉儲轉運時的正常損耗……”劉鐵山一邊擦著臉上的髒汙,一邊試圖狡辯。

“損耗你大爺!”

林平反手從懷裏掏出那塊紫金色的“如朕親臨”金牌,高高舉起。

陽光下,金牌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嗆啷!”

周圍隨行的數十名內務府黑衣衛齊刷刷拔刀出鞘,殺氣瞬間鎖定了兵部一眾官員。

“劉鐵山!”林平陰惻惻地盯著他,“給前線送毒糧,按大周律例,視同通敵賣國!雜家現在就有理由懷疑,你是北莽安插在京城的奸細!來人,把他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口祭旗!”

“諾!”黑衣衛齊聲大喝,刀鋒逼近。

“別別別!總管饒命!饒命啊!”

劉鐵山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瘋太監是真的敢殺人啊!他那天在大殿上可是要把滿朝文武都抄家賣了的主兒!

“下官知錯了!下官鬼迷心竅!求總管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劉鐵山一邊磕頭一邊哆嗦,官帽都磕歪了,“隻要總管不殺我,讓下官做什麽都行!”

長街上一片死寂,兵部眾官員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林平臉上那副要吃人的猙獰表情瞬間消失。

他揮了揮手,示意黑衣衛退下,然後蹲下身,用那把染了黴灰的折扇輕輕拍了拍劉鐵山的臉頰。

“哎呀,劉大人這是做什麽?大家同朝為官,何必行此大禮呢?”林平歎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雜家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既然劉大人知錯了,那雜家就給你指兩條明路。”

劉鐵山如蒙大赦,抬頭看著林平,眼神像是在看再生父母:“請總管示下!”

林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半個時辰內。雜家不管你是去搶也好,去偷也罷,把這一萬石黴米,全部給雜家換成皇宮禦膳房用的那種特供精糧!少一粒米,雜家就拿你全家腦袋來湊!”

“禦……禦用精糧?”劉鐵山倒吸一口涼氣,心在滴血。那價格可是普通軍糧的十倍啊!這一下子不僅貪汙款全吐出來了,還得把老本賠進去!

“怎麽?有困難?”林平眯起了眼,殺氣又冒了出來。

“沒!沒有!下官這就去辦!保證顆顆精良!”劉鐵山咬牙切齒地答應下來,命比錢重要。

“這就對了嘛。”林平笑眯眯地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嘛……你看,為了你這點破事,雜家這大清早的動了肝火,還耽誤了出發的吉時。而且這調換糧草,還需要雜家幫你重新調度遮掩……”

林平搓了搓手指,眼神變得極其市儈:“這不需要點辛苦費嗎?不多,三萬兩,算作‘加急調度費’。劉大人沒意見吧?”

劉鐵山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換糧要貼錢,還得再額外被訛三萬兩?!這哪裏是刮地皮,這是在刮骨吸髓啊!

但在林平那似笑非笑的注視下,劉鐵山隻能含淚從懷裏掏出一疊還沒捂熱乎的銀票,雙手奉上:“沒意見……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請總管笑納。”

“劉大人果然是國之棟梁,大義!”林平一把抽過銀票,笑得見牙不見眼。

……

半個時辰後,看著煥然一新的糧車隊伍,林平揣著銀票,心滿意足地進宮辭行。

長生殿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

姬無雅隻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正對著北境輿圖發呆。

聽完林平關於糧草的匯報,她並沒有多問一句過程,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既然糧草已備齊,那就準備出發吧。”姬無雅轉過身,拋出了一個讓林平措手不及的消息,“絕龍嶺乃是大幽皇室埋骨之地,設有極為凶險的星鬥大陣,尋常武夫難以破解。朕已下旨,命欽天監監正葉凝霜隨軍同行,負責堪輿破陣。”

“什麽?!”

林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隊伍裏多了個大美女或者是多強戰力,而是腦海裏的算盤珠子瞬間崩了一地。

“陛下!這不行啊!”林平哭喪著臉,大腿一拍,“您是不知道,這北上一路幾千裏,人吃馬嚼那是多大一筆開銷!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多一份住宿費,多一份車馬損耗……”

“咱們內務府現在的預算那是丁是丁卯是卯,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閑錢來養個閑人啊!國師大人金尊玉貴,吃不得苦,這要是路上要吃燕窩鮑魚,奴才難道讓她喝西北風去?”

林平可憐巴巴地看著女帝:“要不……您給加點出差補貼?”

姬無雅看著這死要錢的家夥,冷笑一聲:“林平,你是去尋寶,不是去逃荒。葉凝霜是朕派去的破陣關鍵,沒有她,你就算到了絕龍嶺也進不去寶庫。”

“至於費用……”姬無雅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那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你自己去跟她商量,朕不管。隻要不耽誤行程,隨你折騰。”

得,一毛不拔。

林平心裏暗罵一句“資本家”,悻悻地告退。

出了宮門,遠遠便看見京城北門的甕城下,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整裝待發。

長公主姬靈韻一身銀白色的亮銀甲,騎在神駿的烏騅馬上,手按劍柄,英姿颯爽,隻是看向林平馬車的眼神依然帶著幾分想要殺人越貨的衝動。

而在隊伍最前方,立著一道清冷出塵的身影。

葉凝霜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道袍,背負星盤,長發隻用一根木簪挽起,遺世獨立,仿佛隨時都會羽化登仙。

周圍的禁衛軍和太監們都低著頭,不敢直視這位大周國師的仙顏。

然而,這幅美好的畫麵,隨著林平那輛極其奢華的大馬車停下,瞬間破碎。

“喲,國師大人來得挺早啊。”

林平慢悠悠地從車上下來,手裏拿著一張剛剛寫好的墨跡未幹的宣紙。

他沒有半分迎接上司的恭敬,反而像是個看到了逃票乘客的列車長,一臉的嫌棄和挑剔。

“林總管。”葉凝霜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如冰,“既已到齊,何時出發?”

“不急,不急。”林平抖了抖手裏的宣紙,當著幾百號禁衛軍和太監的麵,清了清嗓子,“既然國師大人要搭雜家的順風車去北境,有些醜話,咱們得說在前頭。”

葉凝霜眉頭微皺:“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林平把那張紙拍在葉凝霜麵前,理直氣壯地說道,“得買票!”

“陛下可沒給雜家撥這一份預算。這是雜家剛剛擬定的價目表,國師大人過目。”

林平指著紙上的條目,大聲念道:“豪華馬車軟臥費,八百兩;一日三餐精細夥食費,五百兩;安保費,三百兩;還有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國師大人氣場太冷,容易導致雜家心情抑鬱,影響指揮,所以得加收一筆‘精神損失費’,一千兩!”

“共計,兩千六百兩。概不賒賬!”

全場死寂。

周圍的禁衛軍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向來隻聽說過太監給國師磕頭的,什麽時候見過太監敢向國師收“買路錢”的?而且還收得這麽理直氣壯?

葉凝霜那張清冷的臉上,瞬間染上了一層紅暈——那是被氣的。

周身星光亂顫,她死死盯著林平,袖中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若不是為了那星核隕鐵精,她現在就想引動九天星辰,把這個無恥之徒轟成渣!

“林平!你放肆!”葉凝霜咬牙切齒,“本座是奉旨……”

“奉旨那是公事,給錢那是私交!”林平打斷了她,一步上前,突然湊到了葉凝霜的耳邊。

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葉凝霜能聞到林平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木味道。

“國師大人。”林平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惡魔般的**,“那天您買走的那塊星核隕鐵精……其實也就是個邊角料。”

葉凝霜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滯。

林平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雜家運氣向來不錯。這一路去北境,山高水長,說不定雜家隨手翻翻,還能‘撿’到點什麽別的大家夥……比如,更完整的核心?”

“若是國師大人這一路上能讓雜家心情舒暢,這‘撿’到的東西嘛……自然好商量。”

這是**裸的威脅!也是讓人無法拒絕的**!

葉凝霜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她死死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充滿了銅臭味的可惡笑臉,心中天人交戰。

為了大道!為了修複法寶!為了星辰!

忍了!

“拿去!”

葉凝霜從袖中狠狠甩出一張銀票,那是她攢了好久的私房錢。

“這是五千兩!”葉凝霜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剩下的,算本座賞你的‘谘詢費’!”

說罷,她再也不想看林平一眼,一把掀開林平馬車的簾子,鑽了進去,隻留下那簾子在風中劇烈晃動,顯示著主人的憤怒。

林平兩指夾住那張五千兩的銀票,在陽光下照了照,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真香啊。”

他笑眯眯地將銀票揣進懷裏,轉身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大手一揮。

“出發!”

車輪滾滾,煙塵揚起。

林平鑽進那輛改裝過的超大馬車,舒舒服服地癱在軟塌上。

左邊,是兵部尚書吐出來的“損耗費”;右邊,是國師大人貢獻的“買路錢”;身後拉著滿車的精糧,前麵還有個絕世女戰神開路,車裏還坐著個正在生悶氣的高冷仙子。

這哪裏是去打仗?

這分明是帶著兩大美女保鏢,公費去北境把地皮刮下三層來的豪華自駕遊啊!

“北境,雜家來了。”

林平哼著小曲,剝了一顆剛從兵部敲詐來的特供葡萄,隨手扔進嘴裏。

“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