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曦微露。
內務府的私庫大門剛剛落鎖。
林平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腳步輕快得像隻剛偷了腥的貓。
昨晚那是大豐收啊,不僅從皇陵順了一堆陪葬品,還把那塊燙手的星核隕鐵精高價賣給了葉凝霜。
現在的林大總管,看著天邊的朝陽都覺得那是金餅子做的。
然而,這份好心情在踏入金鑾殿的那一刻,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今日的大朝會,氣氛壓抑得有些詭異。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一個個如同霜打的茄子,垂頭喪氣。
龍椅之上,女帝姬無雅一身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那張絕美的臉上寒霜密布,手指死死扣著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而在大殿中央,站著幾個身穿異族皮裘、滿身膻腥味的使臣。
為首那人身材魁梧,眼神倨傲,完全沒有外臣覲見的卑微,反而昂著頭,用生硬的中原話大聲宣讀著手中的狼皮國書:
“……北莽狼主有令!大周若欲求和,需割讓北境幽、雲、涼三州,並遣長公主姬靈韻北上,下嫁狼主為妃!否則,三十萬鐵騎南下,必叫你大周生靈塗炭,寸草不生!”
話音落下,滿朝死寂。
這哪裏是國書,這分明是戰書!是**裸的羞辱!
“放肆!”
一聲嬌喝打破了死寂。
長公主姬靈韻從武將隊列中一步跨出。
她今日未穿戎裝,而是一襲素白宮裙,顯得身形單薄。昨日皇陵一戰,她被屍煞入體,內傷未愈,此刻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眸子卻燃著熊熊怒火。
“我大周立國三百年,隻有戰死的公主,沒有和親的皇女!”姬靈韻手按劍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北莽蠻夷,要戰便戰!本宮這就回北境,便是戰死沙場,也絕不受此奇恥大辱!”
那一刻,她如同一隻受傷卻依然驕傲的孤鳳,試圖用那並不寬闊的肩膀,撐起大周最後的脊梁。
然而,回應她的,並非滿堂喝彩。
“長公主殿下,萬萬不可啊!”
禮部尚書王大人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仿佛死了親爹一般:“殿下!如今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北境防線早已千瘡百孔。若此時開戰,那是拿大周的國運在賭啊!”
“是啊殿下!”戶部侍郎緊隨其後,膝行向前,聲淚俱下,“三十萬鐵騎壓境,一旦開戰,必是屍橫遍野。為了天下蒼生,為了黎民百姓,懇請殿下……犧牲小我,成全大義!”
“懇請殿下和親!護我大周安寧!”
“懇請殿下以大局為重!”
一時間,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大半個朝堂的文官,平日裏勾心鬥角,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團結。
他們一個個把頭磕得震天響,嘴裏喊著“大義”,眼裏卻滿是“別打仗、別耽誤我享福”的算計。
道德綁架,向來是這幫偽君子最擅長的殺人技。
姬靈韻僵在原地。
她看著這滿朝朱紫貴,看著這些平日裏滿口“君君臣臣”的棟梁之材,此刻卻像逼良為娼的老鴇一樣,逼著她去伺候一個年過六旬的蠻夷老頭。
一股巨大的荒涼與絕望,從心底湧起,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
“你們……”姬靈韻想要反駁,可胸口一陣劇痛傳來,“咳咳咳……”她捂著嘴,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溢出,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看向龍椅。
皇姐姬無雅雖然目露凶光,但在幾位位高權重的顧命大臣逼視下,竟也一時難以發作。
再看國師葉凝霜,她站在角落,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已入定。
舉目四望,竟無一人可依。
北莽使臣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更加肆無忌憚地從懷裏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扔在地上。
“看來各位大人都是明白人。”使臣得意洋洋道,“既是嫁妝,自然不能寒酸。這是狼主列的禮單:黃金一百萬兩,以此彰顯大國風範;上等絲綢十萬匹;各類工匠三千人;另外,陪嫁的三州之地,每年稅收需如數上繳北莽……”
使臣還在滔滔不絕。
原本站在龍椅旁,正百無聊賴地數著袖口花紋的林平,在聽到“黃金一百萬兩”這幾個字時,整個人猛地一僵。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種慵懶頹廢的氣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護食的惡狼被搶了骨頭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黃金……一百萬兩?
還要送工匠?還要送稅收?
林平的眼角瘋**搐。
這特麽哪是在割地賠款,這是在割他的肉!這是在要他的命!
內務府的錢那是誰的?名義上是女帝的,實際上那是他林平辛辛苦苦(坑蒙拐騙)攢下來的!每一兩銀子都沾著他的血汗(和別人的血淚)!
“咳。”
一聲突兀的輕響,在這悲情的大殿中顯得格格不入。
緊接著,是一陣清脆且密集的——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那是算盤珠子瘋狂撞擊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禮部尚書那句“皇恩浩**”卡在喉嚨裏,北莽使臣的嘲笑僵在臉上,就連絕望中的姬靈韻也茫然地抬起頭。
隻見龍椅旁,那個權傾朝野的內務府總管林平,不知何時手裏多了一個純金打造的算盤。
他的手指快得像是在彈琵琶,一邊撥算盤,一邊嘴裏念念有詞:
“一百萬兩黃金,折合白銀一千萬兩。十萬匹絲綢,按瑞蚨祥的出廠價也得三百萬兩。三千工匠……這可是技術流失,是核心資產,按未來三十年的GDP貢獻算,起碼價值五千萬兩……”
“啪!”
林平猛地一拍算盤,那聲音在大殿上炸響,嚇得幾個老臣一哆嗦。
他從台階上緩緩走下,那身大紅色的總管袍服隨著他的步伐翻飛。
此刻的他,臉上沒有半點平日裏的諂媚,隻有一種死了爹媽般的痛心疾首。
“這生意沒法做!絕對沒法做!”林平站在大殿中央,揮舞著算盤,唾沫星子橫飛,“一共虧損八千萬兩白銀!這還不算地皮的增值!你們這哪是嫁公主?你們這是在把大周的底褲都扒了送人啊!”
禮部尚書王大人臉都綠了,指著林平怒斥道:“林平!你個閹豎懂什麽!此乃國家大事,豈能用阿堵物來衡量?若是能換來邊境三十年太平,區區錢財算得了什麽?!”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林平直接爆了粗口,那副市儈嘴臉此刻竟顯得氣勢逼人。
他從懷裏掏出內務府那本厚厚的黑皮賬本,狠狠摔在禮部尚書麵前。
“三十年太平?你掏錢買啊?!”
林平指著賬本,聲音尖利:“你知道現在國庫裏還有多少錢嗎?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這一百萬兩黃金要是出了,陛下下個月連禦膳房的四菜一湯都吃不起,得跟著你們這幫老東西去喝西北風!”
“你……你……”王大人氣得渾身發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為了天下蒼生……”
“別跟雜家提蒼生,雜家隻認錢!”林平冷笑一聲,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匪氣徹底爆發。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主和派大臣身上一一掃過。
那一刻,這幫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大員們,竟感覺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後背陣陣發涼。
“既然各位大人如此憂國憂民,甚至不惜賣公主……”林平突然笑了,笑得陰森可怖,“那雜家倒是有個更好的提議。”
他走到禮部尚書麵前,蹲下身,用算盤輕輕拍了拍王大人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
“王大人,聽說您家在京郊有良田千頃,府中更是藏著幾尊前朝的玉佛。若是把您家抄了……哦不,是請您毀家紓難,怎麽也能湊個十萬兩吧?”
林平站起身,手指一一點過那些跪地的大臣,就像是在點菜。
“戶部侍郎趙大人,您那七房小妾頭上的首飾,加上您私庫裏的銀子,八萬兩總是有的。”
“還有太常寺卿……嘖嘖,聽說您兒子在賭場一擲千金,想必家底更加豐厚。”
林平越說越興奮,手中的算盤撥得震天響,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光芒:
“雜家剛才大概算了一下。把在跪的諸位大人全賣了……哦不對,是把諸位的家產全‘眾籌’了,不僅這打仗的軍費夠了,還能順便給陛下修個避暑的園子!”
“這叫什麽?這叫‘賣官換和平’!這才是經濟學的最優解啊!”
“比起賣一個沒多少油水的公主,顯然是賣各位大人更劃算啊!這才是真正的大義!這才是真正的為國捐軀啊!大家說對不對?!”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整個金鑾殿上,隻有林平那近乎癲狂的聲音在回**。
那些主和派的大臣們一個個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瘋狗一樣的太監,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們頭上!
抄家?眾籌?
這特麽是人說的話嗎?!
“你……你這是暴政!是亂政!”禮部尚書嚇得從地上跳起來,指著林平的手指都在哆嗦,“你這是要絕大周的根基!陛下!此獠禍國殃民……”
“怎麽?”
林平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微微前傾,一縷在皇陵中沾染、尚未完全散去的大宗師屍煞之氣,順著他的眼神悄然釋放。
那一瞬間,整個大殿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幾度。
禮部尚書隻覺得眼前這個太監身後,仿佛站著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正張開血盆大口,等著吞噬他的血肉。
“王大人不願為國捐軀?”
林平的聲音輕柔,卻讓人毛骨悚然,“剛才不是說,為了天下蒼生可以犧牲一切嗎?怎麽?難道大人的錢袋子,比長公主的尊嚴,比大周的國體……還要金貴?”
“還是說……大人想讓雜家親自帶人,去您府上幫您‘盤點’一下?”
“不……不……”王大人兩眼一翻,竟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其他主和派大臣見狀,一個個把頭低下,瑟瑟發抖,連個屁都不敢放。
生怕被這瘋狗總管點名,當場“變現”。
北莽使臣也傻眼了。
他出使各國,見過講道理的,見過求饒的,唯獨沒見過這種在大殿上公開算計著要把自家大臣賣了換錢的狠人。
這大周……不僅有個瘋批女帝,還有個更瘋的管家啊!
龍椅之上。
姬無雅死死掐著大腿,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她看著下方那個舌戰群儒、把滿朝文武嚇得如鵪鶉般的背影,眼中滿是異彩。
這小林子,雖然貪財了點,無恥了點……但這股子混勁兒,當真是好用得緊!
“看來,眾卿家覺得林總管的提議甚是有理。”
姬無雅慵懶地靠在龍椅上,聲音威嚴而冷冽,“既然各位愛卿不願毀家紓難,那朕……也絕不賣妹求榮!”
“傳朕旨意!”
“駁回北莽國書!即日起,整軍備戰!誰敢再言和親……”姬無雅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眾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便按林總管的提議,抄家充公,充盈軍費!”
“退朝!”
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落下,這場荒誕的朝會終於結束。
主和派大臣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大殿,看到林平就像看到了瘟神,恨不得繞道八百米。
大殿逐漸空**。
姬靈韻獨自站在中央,手中還緊緊握著那柄並未出鞘的劍。
她怔怔地看著那個正跟在女帝身後,絮絮叨叨抱怨著“剛才為了吵架浪費了二兩口水,得報銷潤喉費”的背影。
那個背影並不高大,甚至透著一股子猥瑣和市儈。
他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家國情懷,所有的出發點都是那可笑的“省錢”。
可就是這樣一個被她視為螻蟻、視財如命的閹人,在這滿朝衣冠禽獸中,竟然用最荒誕的方式,保住了她身為公主最後的尊嚴。
“林平……”
姬靈韻喃喃自語,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