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大周皇宮西門,旌旗獵獵,甲胄森森。

作為大周皇室每三年一次的祭天大典,排場自然極極大。

數百名禁衛軍身披重甲,手持長戈,宛如一條鋼鐵巨龍蜿蜒排列。

隊伍最前方,幾輛極盡奢華的皇家馬車整裝待發。

而在隊伍的中段,卻出現了一個極不和諧的“違章建築”。

那是一頂內務府特製的八抬大轎,寬大得像個移動的小房子。

轎簾半卷,林平毫無形象地半躺在鋪著名貴白虎皮的軟塌上,手裏抓著一把昨晚沒嗑完的瓜子,“哢嚓哢嚓”的聲音在肅穆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他左手瓜子,右手炭筆,膝蓋上攤著那個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黑皮賬本。

“出差補貼,五十兩……路途顛簸精神損失費,三十兩……早起誤工費,二十兩……”

林平嘴裏念念有詞,筆走龍蛇。

這哪是去祭天,分明是去進貨。

“林平!”

一聲飽含怒意的嬌喝傳來。

長公主姬靈韻策馬來到轎旁,一身銀色輕甲襯托出她曼妙的身姿,但這會兒她那張英氣的臉上卻寫滿了嫌棄。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轎子裏跟大爺似的林平,冷笑道:“你一個內務府的奴才,排場倒比本宮和陛下還要大?也不怕折了你的壽!”

林平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靈巧地剝開一顆瓜子,將瓜子仁丟進嘴裏,嚼得脆響。

“殿下此言差矣。”

林平慢悠悠地說道,順手在賬本上又記了一筆【遭受皇室成員語言霸淩,撫慰金一百兩】。

“雜家這不叫排場,這叫債主的體麵。”

林平吹了吹賬本上的炭灰,終於抬眼瞥了姬靈韻一眼,目光在她腰間那個空****的錢袋上停留了一瞬,“再說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殿下要是看不慣雜家這轎子,不如先把欠內務府的那幾千兩利息給結了?隻要錢到位,雜家這就下來給您牽馬墜蹬,絕無二話。”

“你……”

姬靈韻氣得胸口一陣起伏,握著馬鞭的手指節發白。

這死太監!

自從昨晚被他訛走了五千兩定金和那支鳳血暖玉簪,她現在窮得連早飯都想蹭禦膳房的,哪還有錢還他?

就在姬靈韻準備拔劍跟這無賴拚命的時候。

“叮鈴——”

一陣清脆悅耳,卻又透著透骨寒意的風鈴聲,突兀地從長街盡頭傳來。

原本喧鬧的西門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那些戰馬似乎都感受到了某種恐怖的壓迫感,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林平嗑瓜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來了。

隻見長街盡頭,一輛通體由星辰鐵打造,沒有車輪、卻離地三寸懸浮而行的奢華車輦,正緩緩駛來。

車輦四角懸掛著刻滿星圖的銅鏡,隨著移動發出陣陣清越的鳴響。

觀星輦。

大周監正,國師座駕。

車輦在距離隊伍十丈處停下。紗幔無風自動,向兩旁分開。

一名身著月白色星辰法袍的女子緩步而出。

她赤足踏在虛空,腳下仿佛有星光托舉,容顏絕美卻冷若冰霜,雙眸深邃如淵,仿佛藏著漫天星鬥。

隨著她的出現。

所有的禁衛軍,包括剛才還一臉怒容的姬靈韻,此刻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神色中滿是敬畏。

“見過監正大人!”

眾人齊聲行禮,聲震長空。

唯獨那頂八抬大轎裏,那個刺耳的“哢嚓”聲,依舊極有節奏地響著。

葉凝霜根本沒有理會旁人的行禮。

她那雙蘊含著星辰生滅的眸子,越過重重人群,死死地鎖定了那頂轎子,以及轎子裏那個正在把瓜子皮往外吐的大紅身影。

昨夜。

就在這皇宮深處,她的法寶“觀天寶鑒”被人隔空震碎。

那股霸道至極的純陽真氣,至今還讓她胸口氣血翻湧。

而那道真氣的源頭,正是此時轎中之人。

“內務府總管,林平。”

葉凝霜朱唇輕啟。

聲音不大,卻如冰珠落玉盤,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語氣中不帶一絲煙火氣,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審視與問責。

“皇宮乃龍氣匯聚之地,如今卻妖孽橫行,穢氣衝天。”

葉凝霜身形未動,但座下的觀星輦卻無風自動,瞬間飄至林平轎前三丈處。

一股無形卻恐怖的精神威壓,如泰山壓頂般,朝著轎子轟然落下。

“內務府更是藏汙納垢,早已爛到了根子裏。今日,本座便要替陛下,好好看一看這紅袍之下,究竟藏著什麽魑魅魍魎!”

話音未落。

葉凝霜雙眸之中,星芒驟然大盛!

紫微鬥數·破妄星瞳!

兩道實質般的銀色星光,從她瞳孔深處激射而出。

這並非簡單的目光,而是足以看穿皮囊、直視神魂的神通!

她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林總管”,究竟是個沒了是非根的閹人,還是昨夜那個一念碎寶鑒的絕世凶徒!

“嗡——!”

星光如劍,瞬間穿透了轎簾。

然而。

就在那破妄目光觸及林平身體的刹那。

並沒有出現她預想中的經脈圖,更沒有什麽魑魅魍魎。

轎子裏,突然爆發出一種純粹到了極致、霸道到了無理的璀璨金光!

那不是佛門的慈悲佛光,也不是道門的浩然金光。

那是九陽神功護體真氣與林平那幾乎凝成實質的“貪財欲念”完美融合後,產生的一種……充滿了銅臭味的護體神光!

“轟!”

這種光芒對於“破妄星瞳”這種窺探天機的神通來說,簡直就是最劇烈的毒藥。

葉凝霜隻覺得雙眼仿佛被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了進去。

那是比昨夜還要猛烈十倍的灼燒感!

“嗯……”

葉凝霜悶哼一聲,原本清冷如仙的麵容瞬間破防。

她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兩行清淚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腳下懸浮的觀星輦更是劇烈一晃,差點沒穩住掉在地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恐地抬起頭。

發……發生什麽了?

國師大人隻是看了林總管一眼,怎麽就……哭了?

就在這時。

“嘩啦!”

轎簾被猛地掀開。

林平一臉“驚恐”地捂著自己的領口,像隻受了驚的兔子一樣鑽了出來。

他指著半空中淚流滿麵的葉凝霜,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非禮啊!!”

“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林平一臉悲憤,聲音淒厲,那演技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

“大家都看到了啊!堂堂欽天監監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動用妖術偷窺雜家!”

“雜家雖然是個太監,身體殘缺,但雜家的靈魂是純潔的!雜家是清清白白的!”

“監正大人,您身為國師,怎麽能有這種……這種令人發指的癖好?!”

“你……胡說……”

葉凝霜緊閉著雙眼,眼淚止不住地流,氣得渾身發抖。

她想反駁,想解釋這是“破妄星瞳”,是在查妖孽。

可現在的場麵是——她盯著人家看了一眼,然後人家衣服完好,她卻哭了。

這根本解釋不清!

林平哪會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臉色一變,那副受害者的嘴臉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儈到了極點的精明。

他直接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掌,攤在葉凝霜麵前。

理直氣壯,擲地有聲:

“不過嘛,既然看都看了,咱們內務府做事講究個明碼標價。”

“按現在的行情,看一眼十兩銀子。”

“剛才那一記妖眼,光挺足,看得挺深,時間也有點長,怎麽也得算二十兩。”

“給錢!概不賒賬!”

“……”

風停了。

雲止了。

連那幾匹躁動的戰馬都傻了。

姬靈韻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她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訛人訛到國師頭上去了?

把那震古爍今的瞳術神通,說成是用來偷窺男人身體的手段,還要收費?

葉凝霜終於緩過一口氣,勉強睜開紅腫的雙眼。

那雙平日裏視眾生如螻蟻的眸子,此刻充滿了羞憤與殺意。

她堂堂大宗師,竟然被一個太監當眾索要“觀看費”?

“林平……”

葉凝霜咬著銀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她知道,今天在嘴皮子上,她是討不到半點便宜了。

這個人的無恥程度,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西郊皇陵,龍脈異動。”

葉凝霜冷冷地掃了林平一眼,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冷,隻是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

“本座夜觀天象,皇陵深處有大凶之物蘇醒,血光衝天。”

“希望到時候,林總管還能有命在,拿你那二十兩銀子!”

說完。

她袖袍一揮,觀星輦調轉方向,化作一道流光,迅速衝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仿佛再多看林平一眼,她就要忍不住當場殺人了。

看著葉凝霜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平不屑地撇了撇嘴。

切,嚇唬誰呢?

“大凶之物?”

林平摸了摸下巴,眼睛突然一亮。

在盜墓……哦不,在考古界有一句名言:

越是凶的東西,年代越久。

年代越久,就越值錢!

既然是大凶,那起碼得是個千年起步的老粽子吧?那陪葬品得多少?

“發了發了……”

林平喜滋滋地鑽回轎子,把手裏的炭筆一揮,對著外麵還在發呆的眾人大喊一聲:

“還愣著幹什麽?出發!”

“都沒聽到國師說嗎?那邊有大貨!去晚了就被別人搶了!”

“起轎——!!”

隨著太監那一嗓子尖銳的吆喝,隊伍再次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