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太祖皇陵。
天穹低垂,鉛雲如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枯藤老樹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怪嘯,仿佛無數冤魂在低語。
皇家儀仗隊浩浩****地停在了神道入口。
“啪嗒。”
那頂奢華至極的八抬大轎裏,傳出一聲脆響,那是瓜子仁掉在錦緞地毯上的聲音。
緊接著,轎簾被一隻修長的手猛地掀開,林平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地上那顆飽滿的瓜子仁,一臉痛心疾首。
“停車!會不會抬轎子?啊?”
林平指著前麵幾個嚇得哆嗦的小太監,怒其不爭地罵道:“雜家剛剝好的!為了這顆仁,雜家可是用了巧勁!這一下顛簸,直接損失了雜家半刻鍾的勞動成果!”
他迅速掏出那個令無數人膽寒的黑皮小本,飛快地記了一筆:“路況極差,轎夫技術不過關,導致內務府總管精神受到重創。記賬:路途精神損失費,八十兩!”
隨行的禮部侍郎擦著冷汗,戰戰兢兢地湊上前:“林……林總管,不是下官們不穩當,實在是……到了‘下馬碑’了。按太祖祖製,文官下轎,武官下馬,哪怕是陛下,到了這也得步行進入神道。”
林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塊爬滿青苔的石碑,上書“文武百官至此下馬”八個血紅大字,透著一股森然的古意。
“嘖,窮講究。”林平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從轎子上跳下來,順手把瓜子仁撿起來吹了吹灰,塞進嘴裏,“行吧,走兩步就走兩步,回頭把這雙靴子的折舊費報一下。”
隊伍前方,那輛離地三寸的觀星輦也緩緩落地。
葉凝霜赤足踏出,臉色依舊清冷,隻是眼角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紅腫破壞了幾分仙氣。
她手持一隻暗金羅盤,剛一落地,羅盤上的指針便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嗡鳴。
“停下。”
葉凝霜秀眉緊蹙,目光死死盯著皇陵深處,聲音凝重:“煞氣蓋頂,死門大開。這皇陵的風水被人動了手腳,大凶之兆!”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向林平,試圖在專業領域找回一點之前丟失的麵子:“林總管,此處凶險萬分,你那些市儈的小聰明,在這裏恐怕救不了你的命。”
然而,林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正拿著一把金算盤,繞著神道入口那兩尊巨大的漢白玉麒麟轉圈,眼睛裏冒著綠光:“好東西啊……這成色,這包漿,這雕工!嘖嘖,要是弄回內務府拍賣,起碼能抵三千兩銀子的虧空!那誰,記下來,回頭找工部的人來搬!”
葉凝霜氣結,握著羅盤的手指節發白。
這豎子!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惦記那兩塊石頭!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大地突然劇烈震顫,仿佛有一頭地龍在地底翻身。
神道兩側原本平整的地麵瞬間龜裂,無數道漆黑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
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混合著濃鬱的血腥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那是……什麽?!”
禮部的一名官員驚恐地指著裂縫,聲音變調。
隻見一隻隻幹枯腐爛、長滿屍毛的手掌從地下伸出,緊接著,無數身穿前朝製式鎧甲、眼窩深陷的幹屍,嘶吼著破土而出!
它們手中的兵刃早已鏽跡斑斑,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殺戮欲望,卻比神兵利器更加讓人膽寒。
紅蓮教,九陰聚煞陣!
“吼——!”
屍兵如潮水般湧來,瞬間衝散了外圍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禮部儀仗隊。
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瞬間染紅了漢白玉鋪就的神道。
“護駕!護駕!”
禁衛軍統領聲嘶力竭地怒吼,數百名黑甲禁衛迅速結陣迎敵。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鋒利的精鋼長矛狠狠刺入屍兵的胸膛,發出的卻是金鐵交鳴的悶響。
那些怪物仿佛沒有痛覺,頂著長矛前衝,幹枯的爪子輕易地撕開了禁衛軍的鐵甲,將活生生的人撕成兩半!
“這是屍傀之術!”
葉凝霜俏臉微變,這等規模的屍兵陣,絕非普通邪修能布下。
她不敢怠慢,雙手結印,口中輕叱:“星河倒懸,鎮!”
一道璀璨的星光從她掌心飛出,化作一張大網罩向屍群。
“滋滋滋……”
星光落在屍兵身上,發出烤肉般的聲響。
但也僅此而已了。皇陵上方積攢了數百年的陰煞之氣實在太重,星光僅僅堅持了三息,便被滾滾黑霧吞噬殆盡。
防線眼看就要崩潰。
“一群廢物!退下!”
一聲嬌喝如鳳鳴九天。
一道火紅的身影從隊伍中飛掠而出,正是長公主姬靈韻。
她身後,五百名身騎巨狼、手持斬馬刀的北境雪狼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鑿入了屍兵群中。
“紅蓮焚天訣,起!”
姬靈韻手中長劍一抖,赤紅色的真氣如烈火燎原,瞬間點燃了空氣。
劍光所過之處,十幾具屍兵瞬間被斬首,斷口處更被高溫真氣燒成焦炭,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雪狼騎更是勇猛無匹,**座狼撕咬,馬上騎士劈砍,硬生生在屍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原本搖搖欲墜的局勢,竟真的被她一人一軍給穩住了。
“還得是長公主殿下!”禁衛軍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但還沒等這口氣鬆完,異變突生。
皇陵地底深處,突然湧出一股濃稠如墨的黑霧。
這黑霧帶著極致的陰寒,那是大幽皇朝積攢了數百年的亡國怨念與地脈煞氣。
“嗤——”
姬靈韻原本斬出的三丈烈焰劍氣,在這黑霧的壓製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最後隻剩下可憐巴巴的三尺劍芒!
原本一劍能橫掃一片,現在砍殺一隻屍兵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
四周的屍兵卻在黑霧的滋養下,眼中綠光大盛,動作變得更加迅捷詭異。
姬靈韻隻覺經脈內的真氣運轉晦澀,每一次揮劍都要消耗平時三倍的氣力。
汗水浸透了戰甲,她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
“該死……這陰氣太重,克製我的功法!”姬靈韻咬牙切齒,回頭看向後方,想要尋找支援。
然而,當她看到後方的情景時,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在距離戰場五十步開外的一塊幹淨空地上。
幾名小太監不知從哪搬來了一張太師椅,還貼心地擺上了一張紫檀木茶幾。
林平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手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碧螺春,悠哉遊哉地吹著浮沫。
而在他另一隻手裏,那支熟悉的炭筆正飛快地在賬本上寫寫畫畫。
時不時還抬頭看一眼戰場,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嘖嘖”聲。
那副表情,哪裏是在看生死搏殺?分明就是在勾欄瓦舍裏看戲,而且還是那種覺得戲子唱得不行、想退票的嫌棄表情!
“林平!”
姬靈韻一邊格擋屍兵的攻擊,一邊氣急敗壞地吼道:“你還是不是大周的臣子?!本宮在拚命,你在那喝茶?!”
聽到喊聲,林平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也不起身,隻是把手攏在嘴邊,對著戰場高聲喊話:
“殿下!不是雜家不幫忙,實在是您這打法……太敗家了啊!”
林平指著賬本,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您剛才那招‘烈火燎原’,爆發力不錯,但足足耗費了三成先天真氣!按照現在市麵上‘回氣丹’的價格,那一劍的成本就是五百兩銀子!”
“結果呢?您隻燒死了兩個穿著破爛鐵皮的幹屍!”
林平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那屍兵身上的鎧甲全是鏽,拆下來賣廢鐵都不值五十文錢!五百兩換五十文!殿下,您這是做虧本買賣啊!”
“這種沒有任何收益的仗,咱們內務府是不報銷的!您要是再這麽打下去,這窟窿雜家可補不上!”
“噗——”
姬靈韻隻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那是真氣逆流的征兆。
她是被氣著了。
這混蛋!這種時候,他在算的居然是那一劍多少錢?!
就因為這一瞬間的分神,一頭屍兵猛地撲了上來,利爪擦著她的護心鏡劃過,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小心!”葉凝霜驚呼一聲,星光勉強支援了一下。
就在這時,戰場再次出現異狀。
那些被姬靈韻和雪狼騎艱難斬殺的屍兵,倒地之後並沒有堆積成山。
它們的身體像雪花遇到沸水一般迅速融化,化作一灘灘腥臭至極的黑水。
這些黑水並沒有滲入泥土,而是仿佛有生命一般,違背物理常識地匯聚在一起,順著地麵的裂縫,向著皇陵主墓室的方向急速流去。
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進食。
戰鬥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葉凝霜死死盯著那些流動的黑水,臉色蒼白:“這是……以血祭陣!這些屍兵隻是祭品,它們死得越多,流向主墓的煞氣就越重。那裏麵真的有東西要出來了!”
姬靈韻拄著長劍,大口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這一波衝殺,她的真氣已經耗盡了大半,可敵人卻仿佛殺之不盡。
“打完了?”
林平這時候才慢悠悠地合上賬本,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黑水,又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眾人,最後將目光投向了皇陵深處那座巍峨陰森的地宮大門。
“屍兵沒爆裝備,連個銅板都沒掉。公主殿下又浪費了大量的補給和丹藥。”
林平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失望,就像是一個精明的掌櫃在盤點一天的爛賬:
“這一波,血虧。”
他背著手,邁著四方步,越過眾人的防線,徑直走向那流淌著黑水的地宮入口。
“行了,別在這跟這些窮鬼糾纏了。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得找正主。”
林平的眼中閃過一絲金芒,那是看到金山銀山時才會有的光彩。
“走吧,咱們進主墓,找那個在裏麵裝神弄鬼的大老板……好好算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