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總管公房,雕梁畫棟,檀香嫋嫋。
林平早已換回了一身大紅蟒袍,頭戴三山帽,正借著搖曳的燭光,細細端詳著手中那支通體血紅的“鳳血暖玉簪”。
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體溫與香氣。
“嘖,成色確實不錯,可惜這雕工差了點意思,若是拿到當鋪去死當,頂多能換個八百兩。”
林平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將玉簪塞進袖口,隨後又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
那是姬靈韻在瑞蚨祥綢緞莊裏,恭恭敬敬雙手奉上的“買命錢”。
若是讓那位心高氣傲的長公主知道,她視若珍寶的禦賜之物和咬牙湊出來的私房錢,此刻正被她恨之入骨的“死太監”拿在手裏把玩,怕是得當場氣得走火入魔。
“這就叫自產自銷,去庫存,懂不懂?”
林平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熟練地掀開桌案上一本厚厚的《內務府度支總賬》,將銀票一張張夾進書頁的夾層裏。
看著原本幹癟的賬本瞬間變得“充實”起來,他的臉上露出了老農豐收般的慈祥笑容。
這一趟外快賺得,舒坦。
“砰——!!!”
一聲巨響,兩扇精雕細琢的花梨木房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重重地撞在牆上,木屑紛飛,甚至震落了門梁上的陳年積灰。
門外幾個當值的小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個屁都不敢放。
寒風倒灌,卷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直衝書案。
姬靈韻一身銀甲未卸,甚至連那身染血的披風都沒換,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她那雙丹鳳眼中滿是厭惡與殺意,死死盯著端坐在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端起茶盞的林平。
在看到林平那根微微翹起的蘭花指,以及那一臉“哎喲嚇死雜家了”的做作表情時,姬靈韻眼底的鄙夷更甚。
同樣是男人,那個“加錢居士”雖貪財卻霸道如虎,眼前這個林平雖掌權卻陰柔如犬。
簡直是雲泥之別!
“喲,這不是長公主殿下嗎?”
林平放下茶盞,非但沒起身行禮,反而拿手帕掩著口鼻,嫌棄地揮了揮麵前的塵土,陰陽怪氣道:“大晚上的不回去歇著,跑到雜家這兒來拆房子?這門可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壞了可沒地兒配去。”
“林平!”
姬靈韻幾步跨到書案前,從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奏折,“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林平麵前。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筆架都跳了兩跳。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姬靈韻聲音森寒,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是本宮聯合禦史台、戶部三位侍郎擬定的《陳內務府十宗罪疏》!你貪墨軍餉、把持內庫、目無皇法……樁樁件件,死有餘辜!”
她雙手撐在桌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平,眼中閃爍著勝利者的光芒:“明日早朝,這折子就會遞到陛下案頭。到時候,我看誰還能保得住你這個引起公憤的家奴!”
空氣仿佛凝固。
門外的小太監們早已嚇得麵無人色,長公主這是要動真格的了!一旦這折子遞上去,那林總管可不就要被殺頭了嗎!
然而。
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並沒有出現。
林平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看都沒看那本足以讓他掉腦袋的奏折。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心疼地撫摸著書案上剛剛被姬靈韻拍出的那一道淺淺的掌印。
“哎喲我的殿下……”
林平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痛心疾首,“您這是幹什麽呀?這可是正宗的海南黃花梨老料案子,這包漿養了三十年才養出來。您這一巴掌下去,起碼拍沒了十兩銀子的折舊費。”
他抬起頭,那雙眸子裏沒有絲毫恐懼,隻有看著敗家子的無奈:“再加上剛才那兩扇門的活頁維修費、地磚磨損費……嘖嘖,內務府現在的賬本來就緊,還要給您的雪狼騎籌措糧草,您這是雪上加霜啊。”
“你——!!”
姬靈韻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都什麽時候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這死太監竟然還在算桌子的折舊費?!
這種視財如命、不知死活的態度,簡直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和那本奏折的含金量!
“好!好得很!”
姬靈韻怒極反笑,她猛地直起身子,眼神變得狠厲而詭譎,“林平,你休要猖狂。這世上能治你的人多得是。你也就在這深宮裏逞威風,到了江湖上,你的腦袋早就不知道搬了幾次家了!”
“哦?”林平重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道,“殿下這是要買凶殺人?雜家這顆腦袋雖然不值錢,但也得看是誰來取。”
“哼。”
姬靈韻冷笑一聲,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宣紙,帶著幾分得意拍在桌上——正好蓋住了那本奏折。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她湊近林平,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終於找到靠山的森然:“本宮今日在宮外,幸遇一位絕世高人。此人名為‘加錢居士’,武功蓋世,有萬夫不當之勇!最關鍵的是,他一眼便看穿你命格太硬、禍國殃民,乃是大周毒瘤!”
林平喝茶的手微微一頓。
“本宮已與那位居士達成初步意向。”姬靈韻指著那張紙,眼中閃爍著複仇的快意,“這是除奸計劃書!隻要錢到位,你的腦袋,就是那位居士送給本宮的投名狀!”
林平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隻見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剛寫的。
【刺殺目標:內務府總管林平。】
【預算清單:定金五千兩,尾款一萬兩,車馬費、兵器損耗費、精神損失費另算。總計:約一萬八千兩。】
【備注:概不賒欠,謝絕還價。】
“噗……”
林平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才沒讓自己當場笑出豬叫聲。
這特麽不就是自己在綢緞莊裏隨口胡謅的價碼嗎?這傻婆娘還真當真了?不僅當真了,還一本正經地做成了企劃書拿給自己這個“被刺殺目標”過目?
這是什麽?
這就是商業閉環啊!
若是自己真接了這單,豈不是左手倒右手,先把定金收了,然後自己給自己一刀,最後再找她結算尾款?
天下竟有如此完美的生意!
林平的手劇烈地抖動了起來,手中的茶蓋“叮叮當當”地敲擊著茶碗,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怎麽?怕了?”
姬靈韻見他手抖得厲害,心中頓時大爽。
原來這個不可一世的奸佞也會害怕!果然,那位居士就是他的克星!
“怕……雜家真是怕死了。”
林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嘴角的笑意,努力做出一種“色厲內荏”的表情。
他拿起那張紙,用一種看窮鬼的、充滿了鄙夷和嘲弄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姬靈韻。
“一萬五千兩?就這點錢?”
林平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扔,像是扔一張廢紙,嗤笑道:“殿下,您是不是太看不起雜家了?雜家掌管天下錢糧,是大周的財神爺,這條命就值這麽點碎銀子?”
“你什麽意思?!”姬靈韻臉上的笑容一僵。
“雜家是說,您啊,還是太窮了。”
林平伸出蘭花指,虛點著姬靈韻的鼻子,陰陽怪氣地嘲諷道:“那位‘加錢居士’既然是絕世高人,出場費定然不菲。若是讓他知道目標是雜家這種掌管內庫、手握重權的大人物,這點錢……怕是連人家的拔刀費都不夠。”
“你竟敢……”姬靈韻惱羞成怒,這死太監死到臨頭,竟然還敢嘲諷她窮?!
“再說了,”林平身子往後一靠,眼神輕蔑,“就算您想殺雜家,這銀子您湊得齊嗎?內務府的賬還沒平呢,您拿什麽付定金?賣您那身盔甲嗎?”
“林平!!!”
被戳中痛處,姬靈韻徹底破防。
“鏘——!”
一聲龍吟。
姬靈韻右手猛地按在腰間劍柄之上,長劍出鞘半寸,森寒的劍氣瞬間充斥了整個公房。
“既然你找死,本宮現在就成全你!何須他人動手!!”
殺意沸騰。
門外的小太監們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
然而,麵對這足以斬斷金石的一劍。
林平臉上的輕佻與嘲弄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深淵般不可測度的冰冷與威嚴。
“啪!”
他猛地抬手,將一塊紫金色的令牌重重拍在桌案上——正好壓在那份可笑的“除奸計劃書”上。
令牌之上,“如朕親臨”四個大字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一股磅礴浩瀚的九陽真氣含而不發,化作一股恐怖的力場,瞬間籠罩全場。
姬靈韻隻覺得肩膀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壓了下來,那剛剛拔出的長劍竟被這股氣勢硬生生壓回了鞘中!
“殿下,這裏是內務府,不是您的演武場。”
林平緩緩站起身,大紅蟒袍無風自動。他依然翹著蘭花指,但此刻誰也不敢再笑話這個動作,因為那指尖仿佛掌控著整個大周的命脈。
“您要殺雜家?可以。”
林平冷冷地看著姬靈韻,語氣森然,“但您最好想清楚。內務府掌管天下錢糧,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是雜家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給陛下搞錢?誰來給北境三十萬將士發軍餉?誰來給您的雪狼騎喂馬?!”
姬靈韻臉色一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陽謀。
**裸的陽謀。
“至於那位高人……”林平瞥了一眼桌上的計劃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您可以去請。但雜家提醒您一句,江湖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若是到時候您拿不出銀子,您猜那位視財如命的高人,是來殺雜家……”
他湊近姬靈韻,聲音低得像個惡魔:“還是會先殺那個賴賬的雇主?”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姬靈韻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
她想反駁,想拔劍,想一劍捅死這個囂張的閹黨。
但她不能。
因為她真的沒錢,而且真的打不過。
而那個“加錢居士”,確實說過“概不賒欠”。
在這個金錢至上的邏輯麵前,她身為長公主的尊嚴和大義,竟然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好……很好!”
良久。
姬靈韻咬牙切齒地收回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計劃書,那眼神恨不得把林平生吞活剝。
“林平,你給本宮等著!待本宮湊齊銀兩,便是你的死期!到時候,本宮要看著你跪在地上求饒!!”
說完,她猛地一甩披風,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怎麽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林平站在原地,目送著這位長公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他緊繃的肩膀才鬆弛下來,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順手從盤子裏抓了一顆瓜子,“哢嚓”一聲磕開。
“嘖,年輕人,火氣就是大。”
林平心情愉悅地吐出瓜子皮,提起朱砂筆,在《內務府度支總賬》的最後一頁,又重重地添了一筆:
【今日子時,長公主姬靈韻擅闖公房,損壞梨花木門兩扇,恐嚇朝廷命官。精神損失費五百兩,暫記賬,利息按日息三分算。】
放下筆,林平吹了吹未幹的墨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與此同時。
門外那些剛剛探頭探腦回來的小太監們,正聚在一起,麵色慘白地竊竊私語。
“聽到了嗎?總管大人竟然把長公主都罵走了!”
“連帶兵的長公主都在總管麵前忍氣吞聲……咱們這位老祖宗,怕是連天都捅得破啊!”
“以後招子都放亮點!寧惹閻王,莫惹林總管!”
夜風吹過,深宮大內的燈火依舊通明,但內務府這座原本不起眼的衙門,在今夜之後,注定要成為大周皇宮裏最讓人敬畏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