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朱雀大街青石板的露水上,暈出一圈圈冷光。
瑞蚨祥綢緞莊的後堂內,茶香嫋嫋,卻壓不住一股子仿佛從市井賭檔裏帶出來的粗糙勁兒。
林平頂著那張刀疤縱橫的“加錢居士”假臉,毫無形象地翹著二郎腿,一隻腳還極不講究地踩在紫檀木太師椅的邊緣。
他手裏抓著一把瓜子,嗑得飛快,瓜子皮像是暗器一樣被他噗噗吐了一地。
“這什麽破茶?淡得跟刷鍋水一樣。”
林平端起建盞,抿了一口便皺著眉放下,那是正宗的雨前龍井,但他此刻必須是個沒見過世麵、隻認重口味的江湖莽夫。
“掌櫃的,這就是你們對待‘北邊貴客’的規矩?要是讓雜……咳,讓上麵的大人物知道你們這麽怠慢,小心把你的皮扒了做燈籠。”
那胖掌櫃此時正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額頭上的冷汗比那茶水還多。
他哪裏知道這位爺是何方神聖,隻知道昨夜內務府那邊連夜遞了話,說是位通天的大人物,切不可怠慢。
“爺,您消消氣,小的這就去換最好的高碎,要濃!要釅!”掌櫃的腰都快彎斷了,心裏卻在哀嚎:這哪是大人物啊,分明是個活土匪!
林平撇了撇嘴,沒搭理他。他的心思全在那即將到賬的六千八百兩上。
綢緞莊裏那些價值千金的雲錦蘇繡,在他眼裏還不如一塊金條來得壓手實在。
就在這時,門外的大堂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
“天哪,那是……”
“噓!不想活了?”
掌櫃的臉色一變,急忙告罪一聲迎了出去。
片刻後,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傳了進來。
珠簾挑起,一道倩影緩步走入後堂。
林平嗑瓜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來人並非那個一身銀甲、滿身血腥氣的女戰神,而是一襲淡紫色的宮裝長裙。
裙擺處繡著暗金色的鸞鳥,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姬靈韻並未披甲,滿頭青絲綰成了一個流雲髻,臉上甚至罕見地施了粉黛,掩去了眉宇間的幾分淩厲,多了一絲屬於大周長公主的尊貴與——讓人極不適應的柔媚。
她揮退了左右侍衛,獨自走進這滿地瓜子皮的後堂,手裏緊緊攥著一疊厚厚的銀票。
那神情,竟有些局促和緊張,像極了懷揣著心事去見情郎的少女,而非來還債的債主。
掌櫃的腿一軟,剛要跪下行大禮,卻被姬靈韻一個淩厲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恩公。”姬靈韻走到林平麵前,雙手托舉著銀票,微微欠身,語氣輕柔得讓林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六千八百兩,隻多不少,請查收。”
一旁的掌櫃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可是手握三千雪狼騎、那是敢在金鑾殿上甩鞭子的長平公主啊!竟然對一個江湖草莽如此低聲下氣?
林平沒管那麽多,一把抓過那疊銀票。
“呸。”他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當著當朝長公主的麵,開始一張張數了起來。
“刷刷刷……”
清脆的數錢聲在寂靜的後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林平數得很慢,很仔細,甚至還要對著光看看水印防偽,那副市儈貪婪的嘴臉,足以讓任何一個自詡清高的文人掩麵而走。
姬靈韻卻隻是靜靜地看著,眼神專注,仿佛在欣賞某種高深的武學招式。
“啪!”
林平猛地將銀票拍在桌子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臉色陰沉下來。
“不對。”
姬靈韻心頭一跳:“恩公,數目不對?本宮特意多備了……”
“錢數沒錯,但時間不對。”林平指了指窗外的日頭,冷哼一聲,“從回龍巷到這裏,正常腳程隻需一盞茶。你晚到了整整半柱香。我的時間就是金錢,這半柱香產生的利息,還有我的精神損耗費,怎麽算?”
掌櫃的聽得兩眼發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跟公主討利息?還要精神損耗費?這人是嫌九族不夠砍嗎?
然而,姬靈韻並未動怒。
她看著林平那雙毫無愧色的眼睛,心中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視皇權如無物,隻尊崇內心那一套絕對公平的交易法則。
不因我是公主而諂媚,也不因我是女子而寬容。
這叫什麽?這就叫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恩公教訓得是。”姬靈韻麵頰微紅,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是靈韻耽擱了。”
說著,她竟抬手從發間取下一支通體血紅、晶瑩剔透的玉簪。
那玉簪剛一離體,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暖了幾分,顯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溫養法器。
“此乃父皇賜下的‘鳳血暖玉簪’,價值……當在千金之上。”姬靈韻將玉簪輕輕放在那堆瓜子皮旁邊,聲音誠懇,“以此抵扣利息,恩公以為如何?”
林平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支足以買下半條街的極品玉簪,又看了看姬靈韻那副“我是來認錯的”表情,腦子裏緩緩打出一個問號:這娘們是不是剛才在火場裏把腦子燒壞了?
不過,不要白不要。
“行吧,勉強湊合。”林平一把抄起玉簪,連擦都不擦,直接塞進懷裏貼肉放好,嘴裏還嘟囔著,“雖然成色一般,但看在你態度誠懇的份上,這次就算了。”
收好東西,他斜眼瞥了姬靈韻這一身華麗的宮裝,嗤笑一聲:“大周皇室果然都是些死要麵子活受罪的主。欠了一屁股債,還有閑錢置辦這些行頭?要是那紅蓮教再殺個回馬槍,你這身裙子能擋幾支箭?還是能當繃帶用?”
這話毒得像是剛從蛇窩裏撈出來的。
姬靈韻聞言,眼中的光芒卻更盛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堅定:“恩公所言極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如今的大周就像這身宮裝,看著華麗,實則束手束腳,擋不住任何風雨。正因如此……”
她突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平,那種熱切讓林平下意識地捂緊了剛揣進去的銀票。
“靈韻才更渴求真正的強者相助!”
姬靈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先生武功蓋世,又視金錢如命,這很好!隻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對皇室來說就不是問題。靈韻願以雙倍……不,三倍的價錢,長期聘請先生做我的貼身客卿!”
“噗——”
林平剛端起茶杯想潤潤嗓子,聽到“三倍”二字,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褲襠。
他顧不上擦,警惕地看著姬靈韻:“長期?先說好啊,我這人自由散漫慣了,不打卡,不坐班,不進體製內。而且……”
林平眯起眼,這瘋婆娘到底想幹什麽?
“你要我幹什麽?如果是造反,那得加十倍,而且還得看心情。太累,不幹。”
“不造反。”姬靈韻咬牙切齒,眼中透出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那張原本柔媚的臉龐瞬間變得冰寒刺骨,“本宮隻想請先生殺一個人!一個奸佞!一個把持朝政、貪婪成性、迷惑聖上,甚至還在不斷吸食大周骨髓的巨貪!”
林平來了興趣。
這麽大個奸臣?聽起來油水很足啊。殺貪官這種事,既能黑吃黑,又能賺傭金,簡直是一魚兩吃的好買賣。
他重新抓了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哦?這活兒有點挑戰性,得加錢。說吧,叫什麽名字?戶部尚書?還是那個姓孫的宰相?”
姬靈韻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一字一頓,恨不得生啖其肉:
“內務府總管,林平!!”
“咳——咳咳咳咳!!!”
這回不是嗆水,是一整顆瓜子仁直接順著氣管衝了進去。
林平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是被憋的,更是被雷的。
我的天老爺。
林平一邊拍著胸口順氣,一邊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姬靈韻。
你要花我的錢,雇我殺我自己?
這商業閉環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要是真接了這單,那是不是得先收定金,然後自己給自己一刀,最後再去找她結尾款?不對,那時候自己都死了,還結個屁的款!
“先、先生?”姬靈韻見他反應如此激烈,不由得有些疑惑,“以此賊的權勢,莫非連先生也……”
“殺不得!殺不得!”
林平好不容易順過氣,擺出一副高深莫測又諱莫如深的表情,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為何?”姬靈韻急了,“錢不是問題!隻要能除掉這個死太監,本宮甚至可以開放內庫任先生挑選!”
你開放內庫有個屁用!內庫本來就在雜家手裏!
林平心裏瘋狂吐槽,麵上卻一本正經地胡扯道:“這跟錢沒關係。你看啊,此人雖然麵目可憎……呃,但命格太硬,乃是天煞孤星轉世,專門克殺手。我曾夜觀天象,這死太監印堂發黑卻又紅光罩頂,邪門得很。”
見姬靈韻一臉不信,林平隻得祭出殺手鐧,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最關鍵的是,他是內務府總管,管著天下錢糧。要是把他殺了,朝廷亂了,以後誰給我……咳,誰給天下人發工錢?這屬於破壞市場經濟,這種絕戶活兒,損陰德,不接不接!”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還極其嫌棄地揮了揮手:“除非你能先把欠他的錢都還清了,讓這因果斷了,否則誰碰誰倒黴。”
姬靈韻愣住了。
命格太硬?破壞市場?
雖然聽起來滿口胡謅,但細細一想,那林平確實邪門。
能在冷宮苟活十年,一朝得勢便權傾朝野,連父皇留下的底蘊都對他無可奈何。
難道……這“加錢居士”真的看出了什麽不可言說的天機?
見林平態度堅決,甚至開始端茶送客,姬靈韻雖有萬般不甘,也不敢強求。
畢竟這種級別的高手,若是惹惱了,反倒不美。
“既是如此,靈韻不敢勉強。”
姬靈韻深吸一口氣,斂衽一禮,恢複了長公主的清冷,“先生今日之言,靈韻記下了。隻是……”
她走到門口,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向林平,聲音壓得極低:“剛才接到暗衛密報,昨夜潰散的紅蓮教殘黨並未完全逃離。有人看見他們帶著某種沉重的器物,往西郊方向逃竄而去。”
“西郊?”林平眉毛一挑。
“那是太祖皇陵所在,亦是大周龍脈之根。”姬靈韻眼中閃過一絲憂色,“如今京城兵力空虛,我要回宮坐鎮,分身乏術。若那些餘孽真想對皇陵動手……先生若是有閑暇,或是改變了主意,那裏的‘賞金’,或許比本宮給的還要豐厚。”
說完,她深深看了林平一眼,轉身離去。
直到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瑞蚨祥的拐角,林平才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
“這女人是不是屬狗的,怎麽就盯著我不放?”
林平摸了摸懷裏滾燙的銀票,又掏出那支溫潤的鳳血玉簪,在手裏把玩著。
“皇陵……龍脈……”
他想起在大幽遺庫裏看到的那張羊皮卷,還有那塊被自己踩進土裏的石碑。
紅蓮教這幫窮瘋了的家夥,剛丟了家底,不去逃命,反而往死人堆裏鑽?
除非,那裏有比千萬兩黃金更值錢的東西。
“嘖,本來想下班了。”
林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骼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爆響。
他看了一眼瑞蚨祥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過既然錢已經落袋為安,這‘加錢居士’的馬甲也該暫時下線了。畢竟宮裏那個‘奸佞’林總管,消失了一整晚,也該回去給女帝‘盡忠’了。”
林平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灰色的幽靈,瞬間消失在店鋪深處的陰影之中。
隻留下那胖掌櫃對著空****的後堂發呆,看著桌上那堆瓜子皮,欲哭無淚:“這……這茶錢還沒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