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焦糊味,在廢墟上打了個旋兒。

姬靈韻盯著那張從爛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條,上麵的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刨出來的。

但那一個個算得精細入微的數字——尤其是那筆“草鞋折舊費三文錢”,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她身為長公主的尊嚴上。

六千八百兩。

買這一條命。

值嗎?

姬靈韻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刀疤、眼神裏隻透著“不給錢就撕票”凶光的男人。

就在剛才,他一腳把一名先天巔峰的高手踩進了地裏,那份從容與霸道,即便是在皇宮大內的供奉身上,她也未曾見過。

“給。”

姬靈韻深吸一口氣,哪怕此時身受重傷、真氣枯竭,她依然努力挺直了脊梁,維持著皇室最後的體麵。

“本宮以長平公主的名義起誓,回宮之後,內務府自會有人將銀票送到……閣下手中。”

“口頭支票?”林平眉頭一皺,顯然對這種空頭許諾很不滿意,但看著對方那副隨時可能斷氣的慘樣,估計身上也掏不出幾兩現銀。

“行吧,記得算利息。”

林平有些意興闌珊地把賬單塞回懷裏,順手又摸出了剛才從那死鬼長老身上搜刮來的羊皮地圖。

借著未熄的火光,他眯起眼,手指在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上比劃著。

“這地下的暗渠走向……嗯?出口就在這附近?”

林平的目光鎖定了地圖盡頭的一個標記——金鉤賭坊。

他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京城的產業分布圖。

這“金鉤賭坊”雖然名義上是個掛著羊頭賣狗肉的地下場子,但據說流水大得驚人,是京城地下勢力銷金窟裏的頭牌。

紅蓮教把據點設在這裏?

林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不是據點,那是移動的金庫啊!

既然房子塌了,甚至還得自己掏腰包修繕,那這就不是簡單的“平亂”了,這是正當防衛後的“索賠”。

“走。”

林平收起地圖,轉身就往旁邊一處被橫梁砸塌了一半的枯井口走去。

根據地圖所示,那裏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閣下要去何處?”姬靈韻捂著還在滲血的肋下,一臉愕然。

“抄家……不是,追回損失。”林平頭也不回,語氣理所當然,“那幫放火的窮鬼肯定賠不起我的樓,隻能去找他們的老巢以物抵債了。”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防賊似的眼神盯著姬靈韻。

“你,跟上。”

“我?”姬靈韻愣住了,指了指自己慘白的臉,“本宮重傷在身,真氣耗盡……”

“就是因為你重傷。”林平打斷了她,走過來一把抓住她完好的那隻胳膊,像是拎小雞一樣把她往井口拖,“六千八百兩的大單子,萬一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咽氣了,或者趁亂跑路賴賬怎麽辦?”

“大額債務人必須在債權人的視線範圍內,這是規矩。”

姬靈韻:“……”

她堂堂大周長公主,北境三千雪狼騎的統帥,竟然被人當成了怕賴賬的老賴?!

若是換作平日,她早就一鞭子抽過去了。

可此刻,被那隻粗糙溫熱的大手拽著,跌跌撞撞地跟在這個男人身後,看著那寬厚如山的背影,她心中竟湧起一股荒謬的安全感。

“粗鄙……卻真實。”姬靈韻咬著蒼白的嘴唇,在這個充滿了阿諛奉承與虛偽算計的京城裏,這種**裸把欲望寫在臉上的人,反倒讓她覺得不那麽累。

……

枯井之下,是一條幽深潮濕的暗道。

牆壁上掛著長明燈,昏黃的火光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淡淡的脂粉氣,顯然前方不遠就是那個所謂的銷金窟。

暗道狹窄,兩人一前一後。

這種沉默讓姬靈韻感到有些局促。

她看著前方那個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想要打破這種尷尬。

“那個……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姬靈韻放輕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與感激,“今日若非恩公出手,靈韻恐怕已遭毒手。這份恩情,除了銀兩,日後若有……”

“加錢居士。”

林平頭都沒回,聲音在空**的甬道裏顯得格外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名字隻是個代號,能不能折現才是重點。至於報恩,你要是真想報,就把剛才那六千八百兩的零頭補齊,湊個整算七千。”

姬靈韻被噎了一下,剛醞釀好的那一肚子感激之詞瞬間卡在喉嚨裏。

“你就……這麽缺錢?”她忍不住問道。

以這種身手,哪怕是在江湖上開宗立派,或者投效朝廷,什麽樣的榮華富貴得不到?何必斤斤計較這點銀子?

“你不懂。”林平腳下不停,語氣滄桑得像個看破紅塵的老大爺,“這世上隻有握在手裏的銀子不會背叛你。情義?那是話本裏騙小孩的。就像剛才那幾個紅蓮教的老鬼,為了所謂的大業連命都能送,結果呢?兜裏比臉還幹淨。”

他停下腳步,回頭瞥了姬靈韻一眼,眼神裏滿是嫌棄。

“別跟我談感情,談感情傷錢。”

姬靈韻看著他那雙在那道猙獰刀疤映襯下顯得格外冷酷的眼睛,心髒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這就是高人的境界嗎?

看透了世態炎涼,將所有的孤獨與驕傲都偽裝成對金錢的貪婪。

他活得如此通透,如此……不羈。

比起宮裏那個叫林平的死太監,明明貪得無厭還要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奴才樣,眼前這個“加錢居士”,簡直是雲泥之別!

“到了。”

林平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玄鐵大門,門上雕刻著猙獰的惡鬼浮雕。

門縫裏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顯然這裏並非尋常的賭坊後門,而是紅蓮教的一處殺人場。

門口站著四名身穿血色皮甲的死士,臉上戴著無臉麵具,手持彎刀,殺氣騰騰。

“什麽人?!”守衛厲喝一聲。

姬靈韻心頭一緊,本能地想要調動體內那一絲微薄的真氣。

“恩公小心!這幾人氣息沉穩,恐怕都是後天後期的高手,而且這門後必定有詐,不如我們先……”

“先什麽先?”

林平皺起眉頭,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姬靈韻,“跟幾個看大門的廢什麽話?我的時間可是按刻鍾收費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就像是一輛失控的戰車,毫無花哨地撞了過去。

“既然來了,那就別走流程了,直接進吧!”

那四名死士甚至來不及舉起手中的彎刀,就感覺眼前一黑。

“砰!砰!砰!砰!”

四聲沉悶的爆響幾乎同時響起。

林平就像是一頭蠻橫的犀牛衝進了瓷器店,九陽真氣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肉眼難辨的氣牆。

那四名死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這股恐怖的動能直接撞飛,像是貼畫一樣糊在了玄鐵大門上,全身骨骼盡碎,當場暴斃。

“哐當——!”

厚重的玄鐵大門承受不住這股巨力,轟然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林平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踩著倒塌的大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姬靈韻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後隻能露出一抹苦笑。

什麽戰術,什麽試探,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果然都是多餘的。這個男人……霸道得讓人有些目眩神迷。

……

大門之後,是一座極為寬闊的地下大廳。

但這並非賭廳,四周空****的,隻有數百根慘白的蠟燭在燃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鬼氣森森。

就在林平踏入大廳中心的一瞬間。

“哢哢哢……”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如同密集的雨點般在四周牆壁內響起。

“不好!”姬靈韻臉色瞬間慘白,身為皇室成員,她太熟悉這種聲音了,“是千機弩陣!快退!!”

千機弩,乃是大周軍械司的違禁殺器,專破武者護體真氣。

在這種狹窄封閉的空間裏,一旦萬弩齊發,就算是先天高手也會被射成刺蝟!

“中計了……”姬靈韻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她沒想到這地下賭坊竟藏著如此絕殺的機關。

“嗖嗖嗖嗖——!!!”

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四周的牆壁翻轉,露出無數黑洞洞的弩口。

刹那間,成千上萬支精鋼打造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向著大廳中央的兩人無差別覆蓋而來。

那是必死的羅網。

“完了……”姬靈韻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萬箭穿心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耳邊隻聽見一陣“叮叮當當”如同打鐵般密集的脆響,以及那個男人極其不耐煩的吐槽聲。

“這都什麽破爛玩意兒?”

姬靈韻猛地睜開眼。

隻見林平站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手中那把纏滿破布條的舊刀,被他舞成了一團潑水不進的灰色光影。

那漫天射來的勁弩,在觸碰到刀光的瞬間,就像是撞上了銅牆鐵壁,紛紛被崩斷、彈飛。

林平一邊漫不經心地格擋著足以射殺先天的箭雨,一邊隨手抓過一支被磕飛的弩箭,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一臉嫌棄地扔掉。

“鐵質疏鬆,含碳量太高,這就是典型的偷工減料。”

他甚至還有閑心回頭看了姬靈韻一眼,指著地上的斷箭罵道:“這紅蓮教的采購也是個吃回扣的,這種箭賣廢鐵都不值幾個錢,白瞎了這麽大陣仗。”

姬靈韻看著那個在箭雨中閑庭信步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那可是千機弩陣啊!

哪怕是父皇身邊的宗師供奉,麵對這種陣仗也要暫避鋒芒。

可在這個男人眼裏,這竟然隻是一場……廢品回收鑒定會?

就在這漫天箭雨即將耗盡,攻勢稍緩的一刹那。

“崩!”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異常刺耳的弦響,夾雜在嘈雜的撞擊聲中。

一支通體漆黑、隻有筷子粗細的袖箭,從大廳頂部一個極其刁鑽的死角射出。

那箭尖上泛著幽藍的色澤,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它的目標不是林平,而是躲在林平身後側方、正處於舊傷發作虛弱狀態的——姬靈韻!

這一箭,陰毒至極。

此時林平的刀勢剛盡,正處於舊力未生的轉換期,而那支毒箭的角度正好繞過了他的防禦圈,直奔姬靈韻那破損的銀甲縫隙——左肋要害!

“小心!!”

姬靈韻瞳孔驟縮,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幽藍的寒芒在視線中放大。

死亡的氣息。

躲不開了。

就在這一瞬間。

沒有任何真氣的爆發,也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刀法。

一道灰色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向右橫移了一步。

林平放棄了最穩妥的防守姿態,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了那支毒箭的必經之路上。

因為刀勢已盡,他來不及揮刀。

於是,他伸出了手。

那隻剛才還在嫌棄廢鐵不值錢的手,那隻剛才還在跟她算計三文錢草鞋折舊費的手。

“噗!”

一聲輕微的利刃入肉聲。

那支足以洞穿金石的毒箭,在距離姬靈韻肋下隻有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被一隻手,死死地攥住了。

鮮血,順著掌心的紋路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綻開一朵朵殷紅的花。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連最後一波弩箭的機括聲都停止了。

姬靈韻呆呆地看著那隻橫在自己胸前的手,看著那順著手指滑落的血珠,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受傷了?

這個連宗師都傷不了分毫的絕世強者,為了救她,竟然不惜用血肉之軀去擋毒箭?

為什麽?

僅僅是因為那六千八百兩的債務嗎?

不……不可能。

就算是再貪財的人,也不會為了還沒到手的銀子去拿命冒險。

姬靈韻緩緩抬頭,看著林平那張依舊麵無表情的側臉。

在那道猙獰的刀疤之下,她仿佛看到了一顆滾燙的、卻被重重偽裝包裹著的赤子之心。

原來……這就是他的“真實”。

嘴上說著隻要錢,說著世態炎涼,可當危險真正來臨時,他卻會毫不猶豫地擋在你的身前。

哪怕流血。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澀與暖意,瞬間衝垮了姬靈韻心底的防線。她的眼眶紅了,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哽咽:

“恩公,你的手……”

“該死的!!”

一聲暴怒的咆哮,突然打斷了她的感動。

林平猛地一把折斷手中的毒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指著大廳頂部那個暗格,跳著腳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嗎?!往哪射呢?!”

“她身上那件可是禦賜的白銀鎖子甲!修補一下光手工費就要五十兩!萬一射壞了,把這件抵押物弄貶值了,你們這群窮鬼賠得起嗎?!”

林平心疼得直哆嗦,轉身對著姬靈韻那一處有些破損的甲片左看右看,那眼神焦急得就像是在檢查自己剛買的瓷器有沒有裂縫。

“還好還好,沒碰到甲片,不然這修補費我又得重新算……”

姬靈韻:“……”

她看著林平那副“隻要甲沒壞,人死不死無所謂”的守財奴嘴臉,愣了足足三息。

然後,她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眼神變得無比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寵溺。

笨蛋。

明明是怕我有事,卻偏要找這麽蹩腳的理由。

什麽抵押物,什麽修補費。

你若是真不在乎我,剛才為何不躲開?以你的身手,明明可以避開那一箭,任由我中箭身亡,然後拿走我身上的財物便是。

可你沒有。

你寧願自己受傷。

姬靈韻看著林平還在那裏對著空氣罵罵咧咧,心中那個“孤傲遊俠”的形象不僅沒有崩塌,反而變得更加豐滿、可愛了起來。

這是一個傲嬌的男人。

他用貪婪作為鎧甲,以此來掩飾內心那份不想被世人看穿的溫柔與深情。

“我沒事。”姬靈韻輕聲說道,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順,“放心,這甲若是壞了,我也賠給你。”

林平聽到這話,這才鬆了一口氣,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掌上的血跡——那點皮外傷在九陽真氣的滋養下早就止血了。

“這可是你說的,口說無憑,回頭得加進賬單裏。”

他轉過身,目光森冷地掃過大廳四周那些隱藏的暗門。

“行了,熱身結束。”

林平提著那把破刀,臉上的市儈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暴虐。

“竟敢弄髒我的手,還差點弄壞我的貨。”

“不管是人是鬼,都給我滾出來。”

“既然你們這麽喜歡射箭,那今天的這筆賬……”

“就用你們這賭坊裏所有的現銀,來慢慢算!”

轟——!

一股恐怖的氣浪以林平為中心爆發開來,四周的千機弩瞬間被震成了零件。

姬靈韻靠在牆邊,看著那個如魔神般衝向暗門的背影,那雙原本高傲的丹鳳眼中,此刻隻剩下了那個男人的影子。

這一刻,什麽長公主的威儀,什麽皇室的矜持,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隻知道。

這筆賬,她這輩子,恐怕都不想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