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割過長生殿巍峨的琉璃頂。

花無影跪在碎瓦之間,左臉頰上那塊長方形的紅印正以一種火辣辣的痛楚,時刻提醒著她剛才發生了什麽。

肉償?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鉤,狠狠勾破了這位紅蓮教主心中最後的矜持與高傲。她縱橫江湖二十載,死在她手底下的名門正派不知凡幾,誰見她不是如避蛇蠍?哪怕是大內侍衛統領,見了那一襲紅衣也要退避三舍。

可如今,在這個該死的小太監嘴裏,她竟然成了可以用來抵債的……貨物?

“好好好……好一個內務府總管!”

花無影怒極反笑,笑聲尖銳淒厲,震得四周瓦片瑟瑟發抖。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嫵媚動人的眸子裏,此刻隻剩下兩團燃燒的鬼火。

“把本座當成勾欄裏那些低賤的粉頭?”花無影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碎冰,“既然你想要我的身子,那就拿命來填!”

轟——!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毫無征兆地從她體內爆發開來。

原本如綢緞般包裹著她玲瓏身軀的紅色真氣,此刻竟透出一股妖異的暗紅。那是燃燒精血所換來的禁忌之力。

紅蓮教不傳之秘——《血蓮解體大法》。

以此術透支十年壽元,換取一炷香內戰力翻倍。這是同歸於盡的瘋魔手段,一旦施展,便是宗師境中期的高手也要暫避鋒芒。

“哢嚓、哢嚓。”

隨著花無影緩緩站起,她腳下那些曆經百年風雨的皇家琉璃瓦,竟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威壓,紛紛龜裂、炸開,化作齏粉簌簌滑落。

不遠處的林平看著這一幕,原本淡漠的臉瞬間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心疼慘叫:

“哎喲!我的瓦!”

他指著花無影腳下的那片狼藉,手裏的半塊瓦片渣子都氣得扔了出去:“這可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燒製工藝都失傳了!剛才那一跪碎三塊就算了,現在你還搞粉碎性破壞?這一腳下去又是幾十兩銀子沒了!”

“死到臨頭,還滿身銅臭!”

花無影根本不想聽他在那算賬,雙掌猛擊胸口,一口心頭精血噴灑在手中的幽藍匕首之上。

“嗡——!”

那柄原本幽冷的“幽冥刺”,在吸收了宗師精血後,竟發出一聲類似厲鬼哭嚎的顫鳴,刀身瞬間暴漲三尺,化作一道實質般的血色光刃。

“無知閹豎,今日便讓你知曉,宗師不可辱!”

花無影厲嘯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燃燒的血色旋風,瞬間撕裂了夜空。

這一刻,長生殿頂仿佛刮起了一場血色的風暴。

數十道殘影在空中交織,每一道都裹挾著足以切金斷玉的鋒銳勁氣。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漫天瓦礫被卷入風暴中瞬間化為飛灰。

這是必殺之局。

花無影將畢生所學的身法、毒功、刺殺術,在這一瞬間融為一爐。她自信,就算是海大富全盛時期站在這裏,麵對這玉石俱焚的一擊,也要被捅出十幾個透明窟窿。

“給本座……死來!!”

淒厲的吼聲中,那道血色旋風瞬間收束,化作一點極致的寒芒,直刺那個還在盤腿數錢的身影。

快。

快到了極致。

甚至連視網膜上都還沒來得及捕捉到殘影,那點寒芒便已刺破了林平的護體氣流。

林平依舊低著頭。

他似乎完全被嚇傻了,又或者是被這鋪天蓋地的宗師威壓給震懾住了心神。他的左手甚至還在那一排金葉子上移動,嘴唇微動,似乎還在糾結剛才那個數到底是對是錯。

“得手了!”

花無影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即便你有詭異怪力又如何?即便你身法滑溜又如何?

武道一途,唯快不破,唯力不破!

這柄幽冥刺上淬煉的“七蟲七花毒”,隻要擦破一點油皮,就能順著血液瞬間凍結心脈。

去死吧,貪婪的閹狗!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金鐵交鳴聲,在這狂暴的血色風暴中心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是晨鍾暮鼓,瞬間震散了漫天呼嘯的風聲。

花無影隻覺得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震,仿佛刺入了一座不可撼動的太古神山。那股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巨大的反震力讓她手腕一陣發麻。

刺中了?

一定是刺中了頭骨!

花無影心中一定,隻要刺中要害,真氣爆發之下,這小太監的腦袋瞬間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炸開。

煙塵緩緩散去。

漫天血色光芒如潮水般退卻。

清冷的月光再次灑落在長生殿的屋脊之上。

花無影臉上的狂喜之色,在一瞬間凝固,緊接著寸寸龜裂,化作一種如同見鬼般的極致驚恐。

隻見林平依舊保持著那個盤腿而坐的姿勢,屁股甚至連半寸都沒有挪動過。

他的左手,依然按在那排金葉子上,指尖輕輕點著其中一枚。

“三十八,三十九……”

林平嘴裏嘟囔著,似乎對被打斷思路感到非常不滿。

而他的右手。

並沒有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格擋姿勢。

他隻是很隨意地舉在半空,食指和中指並攏,像是夾著一根燃燒的香煙,又像是夾著一隻令人厭煩的蚊子。

就在那兩根白皙、修長、看起來毫無老繭的手指之間。

那柄足以洞穿玄鐵重甲、凝聚了宗師畢生功力與心頭精血的幽冥刺,正如同一條死魚般被穩穩夾住。

紋絲不動。

那鋒利的刀尖,距離林平的眉心隻有不到半寸。

哪怕是那上麵吞吐不定的血色刀芒,在觸碰到林平指尖那一層薄薄的金色微光時,也像是遇見了烈陽的積雪,瞬間消融得幹幹淨淨。

“這……這……”

花無影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

她拚命催動丹田內的真氣,想要將匕首刺下去,哪怕隻是一分一毫!

可那兩根手指就像是用星辰精鋼鑄造的鐵鉗,任憑她漲紅了臉,手臂青筋暴起,內力如江河決堤般瘋狂灌注,對方卻連晃都沒晃一下。

絕對的力量。

絕對的碾壓。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較量!

“四十二,四十三……”

林平終於數完了最後一枚金葉子,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這堆寶貝攏進袖子裏。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剛想起來身邊還有個人似的,緩緩轉過頭。

那張清秀的臉上,掛著一種被人打擾了美夢的起床氣。

“大半夜的,又是放火又是放煙花,搞這麽大陣仗。”

林平皺著眉,目光落在花無影那張因為用力過猛而扭曲變形的臉上,語氣裏滿是不耐煩:“你們這些江湖草莽,就沒有一點公德心嗎?知不知道噪音汙染很影響雜家數錢的效率?”

“你……你是人是鬼?!”

花無影聲音顫抖,那是道心崩塌後的絕望。

空手入白刃她見過。

但兩根手指夾住宗師的全力必殺,還在那數錢?這特麽就算是傳說中的大宗師也不敢這麽玩啊!

“雜家當然是人,還是個講道理的生意人。”

林平歎了口氣,目光落在那柄被夾住的匕首上。

“本來想讓你肉償,既然你不願意,還想拿這破刀子捅我……”

林平搖了搖頭,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撒潑打滾不肯付賬的無賴。

“那就別怪雜家收點利息了。”

話音未落。

林平夾著匕首的兩指,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錯。

“崩——!”

一聲脆響。

那柄由深海寒鐵打造、紅蓮教傳承百年的神兵幽冥刺,竟然就像是一根脆脆鯊,被那兩根手指硬生生折斷!

斷裂的刀尖還在半空旋轉,林平的手已經如毒蛇般探出。

並沒有什麽精妙的招式。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抓。

但在花無影眼中,這一抓卻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那是天地規則的壓製。

“啪。”

林平的手掌一把扣住了花無影纖細的手腕。

也就是在皮膚接觸的這一刹那。

花無影原本因為禁術而沸騰的真氣,突然像是遇到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轟隆隆——”

林平體內,滿級《九陽神功》那浩瀚如海的純陽真氣瞬間逆轉。

雖然他沒有學過《吸星大法》或者《北冥神功》,但到了他這個境界,以純陽真氣強行霸道地掠奪異種真氣,不過是一念之間的小手段。

“不……不要!!”

花無影發出一聲比剛才還要淒厲十倍的尖叫。

她驚恐地感覺到,自己苦修三十年、視若性命的精純內力,正順著手腕上的經脈,瘋狂地向對方體內湧去!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從骨髓裏抽走了靈魂。

“我的內力!我的修為!!”

“求求你……停下!快停下!!”

花無影拚命掙紮,另一隻手瘋狂拍打林平的手臂,但那隻手卻像是焊死在她手腕上一樣。

僅僅是三息的時間。

花無影那一身原本澎拜如潮的宗師氣息,便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

她那張豔若桃李的臉龐,迅速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嗝——”

就在花無影感覺自己快要被吸成幹屍的時候,林平突然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飽嗝。

他眉頭緊鎖,一臉嫌棄地甩手。

“噗通。”

花無影像是被丟棄的破布娃娃,狼狽地摔倒在瓦片上。她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原本宗師境初期的修為,此刻竟然硬生生跌落了一個小境界,連那燃燒精血的禁術都被強行打斷了。

林平甩了甩手,像是剛摸了什麽髒東西一樣,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呸。”

他吐了一口唾沫,一臉晦氣地看著花無影:“一股子陰濕腐敗的味道,你是天天在停屍房裏練功嗎?這內力口感也太差了,全是雜質,連回扣都算不上。”

“要是再多吸一口,雜家怕是要拉肚子。”

侮辱。

從身體到靈魂的極致侮辱。

花無影癱軟在地,看著那個嫌棄自己內力“難吃”的小太監,心中那點身為宗師的驕傲已經被踩進了泥裏,碾得粉碎。

這是個怪物!

徹頭徹尾的怪物!

“行了,這一成內力,就當是你剛才弄壞瓦片的賠償和誤工費。”

林平重新盤起腿,將那堆金葉子寶貝地抱在懷裏,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討人厭的流浪狗。

“趁雜家還沒改變主意、把你賣到天橋底下當雜耍猴子之前……”

“滾。”

這就……放了?

花無影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心頭。她哪裏還敢多說半個字,甚至連那是宗師尊嚴的斷刃都不敢撿。

“多……多謝不殺之恩!”

她顫抖著爬起來,因為內力受損,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從屋脊上滾下去。

但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

花無影強提最後一口真氣,身形踉蹌地化作一道殘紅,朝著宮牆外瘋狂逃竄。那背影,倉皇得如同一隻喪家之犬。

就在她飛掠出長生殿範圍的一瞬間。

或許是因為太過慌亂,又或許是剛才那一摔震鬆了懷裏的暗袋。

“當啷。”

一枚巴掌大小、通體黝黑的金屬牌子從她懷中滑落,掉在了一塊完好的琉璃瓦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已經逃出百丈遠的花無影渾身一僵,似乎想要回頭,但一想到那個吃人的怪物就在身後,她硬生生咬著牙,頭也不回地沒入黑暗之中。

“嗯?”

林平耳朵動了動。

那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也就是錢的聲音。

他眼睛一亮,順手一招。

一股無形的吸力湧出,那枚掉落的黑牌子便輕飄飄地飛入了他的掌心。

借著月光,林平眯起眼打量著這個意外收獲。

這牌子並非金銀,而是一種極為沉重的玄鐵鑄造。正麵沒有任何文字,隻在背麵,陰刻著一個猙獰古怪的圖騰——

一條盤繞嘶吼的九頭蛇。

蛇身蜿蜒若山脈,九顆蛇頭神態各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惡與古老。

“九頭蛇?”

林平挑了挑眉,手指摩挲著那冰冷的圖騰紋路。

他在宮裏簽到十年,雖然沒怎麽幹活,但藏書閣裏的閑書可沒少看。這九頭蛇圖騰,乃是三百年前被大周太祖滅掉的前朝——大幽皇室的族徽。

“前朝餘孽?紅蓮教?”

林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隨手將這塊鐵疙瘩扔進了那個裝滿金葉子的藍布包裹裏,和那堆寶貝擠在一起。

“管你是前朝還是後朝,隻要別耽誤我賺錢,咱們就能和平共處。”

“但要是想斷我的財路……”

林平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裹,眼中閃過一絲比夜色還要深沉的寒芒。

“那就得把你們的老底都抄了,還得加倍賠償。”

長生殿頂,再次恢複了平靜。

隻剩下那個灰衣小太監,在那對著月亮,繼續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數錢的脆響。

“四十四,四十五……嘿,這一片成色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