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如同黑龍般吞噬著京城的夜空。
長生殿外,戰馬嘶鳴。
姬靈韻雖然被林平那一手“葡萄皮定身”羞辱得體無完膚,但在聽到京城四坊起火的消息後,那股屬於皇室長公主的責任感還是壓倒了私憤。此時穴道已解,她提著長鞭翻身上馬,銀甲在火光中泛著血色。
“禁衛軍聽令!留下五十人守衛長生殿,其餘人隨本宮出宮救火!無論何人作亂,殺無赦!”
隨著一聲令下,數千鐵騎如洪流般湧出宮門,馬蹄聲震碎了夜的寧靜。
殿門口,姬無雅披著一件厚重的大氅,麵色雖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她看著姬靈韻遠去的背影,轉頭看向身旁那個還在用袖子擦拭金令的林平。
“林卿,”姬無雅聲音有些沙啞,“你不去嗎?以你的身手,若是出手相助,這火勢或許能更早……”
“不去。”林平頭都沒抬,拒絕得幹脆利落,“內務府的職責是管好皇宮這一畝三分地的財產。出宮那是出差,得算出差費、高溫補貼和夜班費。現在國庫空虛,陛下您付得起嗎?”
姬無雅被噎得呼吸一滯,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你守好這長生殿,便是大功一件。”
說罷,她在宮女的攙扶下退回暖閣暫歇。
喧囂散去,偌大的長生殿廣場隻剩下幾十名神色緊張的禁衛軍。
林平環顧四周,見沒人注意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幫人終於走了,吵得人腦仁疼。”
他腳尖輕點地麵,身形如一縷輕煙般騰空而起,沒有驚動任何人,輕飄飄地落在了長生殿最高的琉璃瓦頂之上。
這裏是皇宮的製高點,風很大,帶著遠處飄來的焦糊味,但勝在清淨。
頭頂是一輪清冷的圓月,腳下是俗世的煉獄。
林平盤腿坐在屋脊上,將那包裹裏的金葉子一股腦倒了出來。
“一、二、三……”
他借著月光,將那一枚枚金葉子在琉璃瓦上一字排開,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嘖,這一片成色不行啊。”林平拿起一片金葉子,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眉頭緊皺,“雖說是足金,但這裏麵摻了點赤銅吧?這兵部鑄錢司的人手腳不幹淨啊,回頭得找個機會把他們家抄了,把這一成損耗補回來。”
他又拿起另一片,用指甲掐了掐,搖了搖頭:“這片太軟,還得熔了重鑄。現在的工匠,一點工匠精神都沒有。”
遠處,百姓的哭喊聲、房屋倒塌聲、喊殺聲交織成一片。
但這一切喧囂,仿佛都被長生殿屋脊上的一層無形屏障隔絕在外。
在林平的世界裏,唯有金葉子相互碰撞發出的“叮當”脆響,才是這世間最動聽的樂章。
……
夜色更深。
一道近乎透明的紅影,借著夜色與遠處火光的掩護,如同一隻巨大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滑過皇宮高聳的宮牆。
來人身穿緊身赤紅夜行衣,將那凹凸有致卻充滿爆發力的身軀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陰狠如毒蛇般的眼眸。
紅蓮教主,花無影。
一身修為已臻宗師境初期,擅長暗殺與毒功,是這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
“哼,果然如情報所言,姬靈韻那個蠢貨帶兵出去了。”
花無影落在一處偏殿的飛簷上,目光森冷地鎖定了遠處的長生殿。
“皇宮守備空虛,正是取那狗皇帝狗命的最佳時機。隻要姬無雅一死,這大周的天,就徹底塌了。”
她腳下真氣微吐,身形化作一道紅色的流光,在錯落有致的宮殿頂端飛速穿梭。
幾個起落間,她已逼近長生殿的主殿屋頂。
就在她準備揭瓦下毒,或者直接破頂而入時,身形卻猛地一頓。
有人?
花無影瞳孔微縮,迅速隱入一處鴟吻的陰影後,屏住呼吸。
隻見在長生殿正脊中央,一個穿著灰撲撲太監服的年輕身影正盤腿而坐。
那人毫無高手風範,背對著她,手裏正拿著什麽東西對著月亮照來照去,嘴裏還念念有詞。
“返璞歸真?”花無影心中一驚,隨即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對方身上沒有半點真氣流轉的痕跡,連呼吸都鬆散淩亂,毫無節奏可言。這就隻是個普通人,甚至是個連武功都不會的廢柴。
借著月光,她終於看清了那小太監手裏的東西。
金葉子。
而且是排成了一長串的金葉子。
“嗬……”花無影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原來是個趁著宮中大亂、偷了主子錢財跑到屋頂來分贓的貪財奴才。
“螻蟻。”
花無影心中殺意已決。既然看到了本座的身影,那就隻能算你命不好。
她不再隱藏身形,甚至懶得動用太多的真氣。
腳下無聲滑行,如同一縷來自地獄的幽魂,瞬間欺近林平身後三尺。
手中那柄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幽藍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無聲的弧線,直取林平的後頸大椎穴。
這一擊,快、準、狠。
沒有絲毫風聲,沒有半點殺氣外泄。
這是宗師級刺客的隨手一擊,別說是個小太監,就是先天境的高手在此,也得腦袋搬家。
眼看那鋒利的匕首就要切開皮膚,刺入脊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哎呀!”
原本坐得穩穩當當的林平,突然發出一聲心疼的驚呼。
他整個上半身猛地向前一趴,臉幾乎貼到了琉璃瓦上,眼睛死死盯著其中一枚金葉子的邊緣。
“這怎麽有個豁口?!哪個殺千刀的咬的?!”
隨著他這極其突兀的一趴。
刷!
那柄必殺的匕首,貼著他的後腦勺劃過,削斷了幾根翹起的發絲。
那一縷斷發在風中飄散。
花無影這一擊,竟然落空了?
她身形一僵,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巧合?這絕對是巧合!
這世上怎麽可能有人為了看一個金葉子上的豁口,恰好躲過宗師的刺殺?
林平趴在瓦片上,心疼地用手指摩挲著那個“豁口”,頭也不回地揮了揮左手,就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別鬧,擋著光了。一邊玩去,數亂了你賠啊?”
語氣裏滿是不耐煩,仿佛身後站著的不是索命的閻羅,而是個不懂事的熊孩子。
“你……”
花無影感覺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侮辱。
身為紅蓮教主,她殺人無數,哪個目標見到她不是痛哭流涕、跪地求饒?
這個小太監,竟然敢無視她?
“裝神弄鬼!”
花無影雙目赤紅,宗師境的氣場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既然偷襲不成,那就強殺!
“紅蓮鬼步!”
她低喝一聲,身形在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長生殿的屋頂之上,陡然出現了六道紅色的殘影。這六道身影動作各異,有的持匕首直刺,有的揮掌拍擊,有的腿鞭橫掃。
虛虛實實,真假難辨。
每一道殘影都裹挾著令人窒息的陰寒真氣,從四麵八方將林平所有的退路徹底封死。
這是紅蓮教的鎮教絕學,一旦施展,便是絞殺之局。
然而。
麵對這漫天鬼影,林平甚至都沒有站起來。
他隻是皺了皺眉,停止了數錢的動作,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
“嗯?”
林平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那些殘影身上掃過。
這真氣運行路線……這步法的方位……
怎麽跟剛才姬靈韻那個暴脾氣公主耍的《紅蓮焚天訣》這麽像?
隻不過姬靈韻的路子是大開大合、剛猛爆裂的“正道”,而眼前這個女人的路子,卻是陰損毒辣、專攻下三路的“邪道”。
同宗同源,卻一正一邪。
“搞了半天,原來是那個暴力女的師妹?還是你們是一個培訓班出來的?”
林平歎了口氣,臉上的不耐煩更甚了。
“一個兩個的,都喜歡在別人加班數錢的時候來搗亂。”
他右手依然護著那一排金葉子,左手看似隨意地往身旁一摸。
那裏有一塊因年久失修而有些鬆動的琉璃瓦。
“哢噠。”
林平順手將瓦片扣了下來,掂了掂分量。
有點輕,不太趁手,但湊合用吧。
此時,花無影的殺招已至。
六道殘影合而為一,那柄幽藍匕首帶著刺破虛空的尖嘯,直刺林平眉心。
這一擊,匯聚了她畢生功力!
“給本座死!!”花無影麵容扭曲,仿佛已經看到了這小太監腦漿崩裂的畫麵。
就在匕首距離林平眉心不足三寸的刹那。
林平動了。
沒有真氣爆發的轟鳴,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他隻是反手一揮。
就像是在路邊看到了隻亂叫的野狗,隨手抄起一塊板磚拍了過去。
那塊帶著泥灰的琉璃瓦,以一種極其刁鑽、極其詭異,卻又快到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地切入了漫天紅芒中唯一的那個死角。
那是《紅蓮鬼步》真氣轉換的一刹那停滯。
也是花無影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氣門所在。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爆響,在長生殿屋頂炸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漫天紅色的真氣如泡沫般瞬間破碎。
花無影臉上的黑色麵紗,在這一擊之下瞬間炸裂成蝴蝶般的碎片。
那塊粗糙的琉璃瓦並沒有拍碎她的骨頭,卻結結實實地印在了她的左臉上。
“唔!”
花無影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就像是被拍蒼蠅一樣,被這一股巨力直接從半空中抽得倒飛了出去。
她在空中極其狼狽地翻滾了幾圈,最後卸去力道,單膝跪在了屋脊的邊緣,踩碎了幾片瓦片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猛地抬起頭。
隨著麵紗碎裂,露出了那張原本冷豔絕倫、足以讓江湖豪傑為之瘋狂的絕美麵容。
隻是此刻,這張傾國傾城的臉上,左臉頰高高腫起,上麵赫然印著一個清晰完整、紅通通的長方形瓦片印,看起來既滑稽又令人憐惜。
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並未破相,反而因這抹淒豔的紅,平添了幾分戰損的破碎感。
花無影捂著火辣辣的臉頰,那雙原本陰毒的美眸此刻充滿了驚駭與羞憤,死死盯著那個還在拍灰的小太監。
恥辱!
她堂堂紅蓮教主,以美貌與毒辣著稱,今日竟然被人用一塊破瓦片,像教訓不聽話的小媳婦一樣狠狠扇了臉?!
夜風呼嘯。
林平依舊盤腿坐在原地,手裏還捏著半塊碎掉的瓦片渣。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花無影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眼神裏卻……毫無波動。
甚至連一點驚豔的神色都沒有。
哪怕花無影此刻衣衫淩亂,那緊身夜行衣在打鬥中崩開了領口,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雪白,林平也視若無睹。
他丟掉手中的瓦片渣,一臉晦氣地指了指花無影腳下。
“我是誰不重要。”
林平伸出兩根手指,無視了對方的美貌,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跟菜販子討價還價:
“重要的是,你剛才這一跪,又跪碎了三塊皇家特供琉璃瓦。”
“再加上前麵那十六塊,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
林平從懷裏掏出那個算盤,“劈裏啪啦”撥弄了兩下,然後隔空虛點著花無影那張印著紅印的俏臉,語氣森然:
“長得好看也沒用,這筆賬不能打折。”
“你是付現銀,還是肉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