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暖閣。
昨夜的血腥氣似乎被這滿屋子昂貴的龍涎香給強行掩蓋了過去。
地龍燒得有些過火,暖烘烘的熱氣讓人昏昏欲睡。
林平毫無形象地癱在平日裏姬無雅批閱奏折的軟榻上,半個身子陷進錦被裏。
他左手邊跪坐著兩個戰戰兢兢的小宮女,正小心翼翼地剝著西域進貢的紫葡萄,剝好一顆,便恭敬地遞到他嘴邊。
“酸了。”林平皺眉吐出一顆葡萄籽,順手在旁邊攤開的賬本上記了一筆,“這批水果采購有問題,回頭得找內務府采購司的人聊聊回扣的事。”
不遠處的紫檀鳳榻上,姬無雅半倚著床頭,手裏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粥。
她看著眼前這副“奴才翻身做主子”的荒誕畫麵,蒼白的臉上竟沒什麽怒意,反而透著一股認命般的無奈。
“你少算計點吧。”姬無雅喝了一口粥,聲音虛弱,“整個國庫都快成你家的了,還盯著這點水果錢?”
“陛下此言差矣。”林平拿起算盤,手指飛快撥動,算盤珠子撞擊出清脆的“劈啪”聲,“大河有水小河滿,這每一文錢都是大周的血汗,奴才這是在為您守家業。對了,昨晚打壞了一百零八塊漢白玉地磚,這筆維修費我是從兵部扣,還是算在那個死鬼王爺的抄家款裏?”
姬無雅揉了揉太陽穴,剛想說話,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誰敢攔本宮!”
伴隨著一聲嬌叱,幾聲悶哼重物落地的聲音接連響起。
一股燥熱霸道的真氣波動,如同著了火的狂風,直衝長生殿而來。
姬無雅眉頭微蹙,那是她那個火爆脾氣的皇妹姬靈韻的氣息。
林平卻連眼皮都沒抬,隻是手裏的算盤撥得更響了。
“吵死了。”
他一臉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隨手撚起桌上一顆剝壞了皮的葡萄,看都不看,屈指一彈。
“噗。”
葡萄化作一道紫光飛向門口。
下一秒。
“轟——!”
厚重的紫檀木殿門仿佛被一頭蠻牛正麵撞上,瞬間炸裂成漫天木屑。
煙塵之中,一道紅得耀眼的身影闖了進來。
來人一身銀色輕甲,身後係著猩紅披風,手裏提著一條如活蛇般扭動的赤紅長鞭。
她五官與姬無雅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英氣與煞氣,正是連夜帶兵回京的長平公主,姬靈韻。
在她身後,幾名禁衛軍捂著胸口倒在地上哀嚎,顯然是吃了不小的虧。
還有幾名貼身侍女魚貫而入,個個麵色冷峻,手按腰間短刃。
姬靈韻一進門,視線便掃過榻上的姬無雅,確認皇姐還活著後鬆了口氣。
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癱在軟榻上、正等著人喂葡萄的小太監身上。
怒火,瞬間引爆了理智。
“好大膽的狗奴才!”
姬靈韻手中長鞭猛地一甩,在空中抽出一聲爆響,鞭梢直指林平的鼻尖:“皇姐病重,你這閹豎竟敢在此作威作福!大周皇室的臉都被你丟盡了!還不滾下來受死!”
那兩名剝葡萄的小宮女嚇得尖叫一聲,果盤打翻在地,瑟瑟發抖地跪伏在一旁。
姬無雅剛想開口解釋,卻見姬靈韻大步上前,恨鐵不成鋼地說道:“皇姐!你在信中說京中有變,我連夜帶兵勤王,沒想到這奸佞竟在蕭牆之內!你怎能容忍這等閹豎騎在你頭上?今日我便替你清理門戶!”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她身後那幾名侍女也散開陣型,隱隱封住了林平的所有退路。
其中一名低眉順眼的侍女,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指縫間隱約有寒芒閃爍。
麵對這劍拔弩張的場麵,林平終於停下了撥算盤的手。
他慢吞吞地坐直身體,看了一眼地上滾落的葡萄,又看了一眼那扇徹底報廢的大門,歎了口氣。
“唉。”
林平從懷裏掏出那塊昨夜剛到手的紫金令箭,“啪”地一聲拍在桌案上。
聲音不大,卻讓準備動手的姬靈韻動作一滯。
“這扇門是紫檀木的,雕工費加材料費,市價三百兩。”
林平指了指門口那堆木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加上你剛才嚇跑了我的剝葡萄宮女,導致我工作效率下降,誤工費五十兩。”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真誠地看著姬靈韻:“公主殿下,這是現金,還是掛賬?”
全場死寂。
隻有暖閣角落裏的銅壺滴漏發出“嘀嗒”的輕響。
姬靈韻愣住了,她身後的侍女們也愣住了。
哪怕是姬無雅,此刻也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臉,一副沒眼看的表情。
“你說……什麽?”姬靈韻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太監死到臨頭,不想著求饒,竟然在跟她算賬?
林平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眼神中透著一種對“不懂事熊孩子”的關愛。
“我是陛下親封的內務府總管,這宮裏的一草一木,名義上都是我的資產。”林平指了指地上的紫金令箭,“你想肅清奸佞沒問題,那是政治問題,我不管。但你損壞公物,這是經濟問題,歸我管。”
“先把錢賠了,不然就算是公主,我也得去宗人府告你個欠債不還,到時候還要算上利息,不好看。”
這番話邏輯縝密,甚至還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
“你找死!!”
姬靈韻那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
奇恥大辱!
堂堂大周長平公主,率領三千雪狼騎震懾北境的女戰神,竟然被一個太監當成了討債的對象?
“本來想給你留個全屍,現在看來,你是想被剁成肉泥!”
姬靈韻不再多言,周身真氣轟然爆發。
先天境中期的修為毫無保留。
“死!”
她手腕一抖,那條赤紅長鞭瞬間化作一道火紅的殘影,攜帶著灼熱的勁風,直取林平咽喉。
這一鞭含怒出手,空氣都被抽得發出淒厲的爆鳴聲。
別說是一個血肉之軀,就是一塊巨石,也要被這一鞭抽得粉碎。
“小心!”姬無雅下意識地驚呼出聲。
然而。
林平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甚至連那隻按在算盤上的左手都沒抬起來。
直到那鞭梢即將觸及他咽喉的一寸之處,勁風已經吹亂了他鬢角的發絲。
林平才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
輕輕一夾。
“噗。”
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悶響。
那條蘊含著先天中期霸道真氣、足以開碑裂石的長鞭,竟如同一條被掐住七寸的死蛇,被那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穩穩夾住。
紋絲不動。
甚至連林平的衣袖都沒有晃動一下。
“嗯?!”姬靈韻瞳孔驟縮,拚命想要抽回鞭子,卻發現那鞭梢仿佛在對方指間生了根,任憑她如何催動真氣,都難寸進分毫。
就在這時。
林平微微側頭,目光越過姬靈韻,似笑非笑地掃了一眼她身後角落裏那名正欲借亂上前的侍女。
那一眼。
沒有殺氣。
隻有一股浩瀚如烈陽般的純陽神威,一閃而逝。
“嗡——”
那名侍女隻覺得腦海中仿佛有一輪金色的太陽炸開,靈魂都在顫栗。她臉色瞬間慘白,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藏在袖中準備射出的毒針,“叮當”一聲掉落在地。
林平收回目光,看著麵前漲紅了臉還在跟鞭子較勁的姬靈韻,兩指微微一震。
一股純陽暗勁順著鞭身瞬間傳導。
“哎呀!”
姬靈韻隻覺得虎口劇震,仿佛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劇痛之下本能地鬆開了手。
赤紅長鞭脫手而飛。
她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反震之力震得踉蹌後退數步,若不是身後侍女扶住,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平隨手接住落下的長鞭,像卷毛線團一樣隨意地卷成一團,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扔回姬靈韻腳下。
“這鞭子質量不錯,沒斷。”
林平重新坐回軟榻,拿起算盤,手指再次撥動起來。
“既然打輸了,那就得加錢。”
“連門帶誤工費,再加上這精神損失費……”林平頭也不抬,報出一個數字,“翻倍賠償。一共七百兩,謝絕還價。”
長生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姬靈韻捂著發麻顫抖的手腕,呆呆地看著那個低頭認真算賬的身影,心中的輕視早已化為了驚濤駭浪。
一招。
甚至連招式都不算。
這個被她視為“奸佞”的小太監,竟然有著碾壓她的恐怖實力?
而角落裏那名被一眼震懾的侍女,更是深深地低下了頭,冷汗浸透了後背,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動。
偌大的宮殿裏,隻剩下算盤珠子撥動時那清脆悅耳的聲響。
“那個……”林平突然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呆若木雞的公主,“沒現銀的話,把這鞭子抵押了也行,看著還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