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涼,今年的雪下的特別早,十二月中旬懷城的第一場雪就已經落下了。距離上次宴會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了,出乎黎頌意料的是,經過這麽一折騰黎海還是和葉家小姐訂了婚,前段時間的訂婚宴鬧得轟轟烈烈的,黎頌借口生病了沒去,不過據說常康元在現場。

黎頌咂舌,也不知道這麽些人是怎麽相處到一塊一去的,不過那件事情最後會在葉家心裏埋下一根刺就行了。

黎頌本來想找機會給陸川說清楚,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小崽子好像在躲著他,結果到現在他也沒找著時間和陸川坐下來談談。

黎頌坐在書房裏曬太陽,整個人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半窩在椅子裏,昏昏欲睡。

“哢嚓”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了,黎頌以為是陳七來了,便懶洋洋地招呼道,“不是說今天沒事了嗎?我剛睡著,你……”

話沒說完,突然一張毯子搭在他身上,把他剛被喚醒的瞌睡又壓了回去,他撩了撩眼皮,見是陸川回來了,撐著身子想要起來。陸川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放輕了聲音道,“睡吧。”

這句話好像有什麽魔咒,黎頌一聽這話,眼皮子半耷不耷,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陸川見人睡熟了,半蹲在他旁邊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黎頌臉上。

自從那天從宴會回來之後,陸川隱約覺得自己對小養父的感情的發生了變化,那天晚上的夢他連著做了好幾天,每一天早上起來心裏都是一陣空落和悵惘,時間久了他甚至會在早上起床前伸手去摸床另一邊的空位,好像那裏應該有另一個主人。

他想不清楚,一靠近黎頌他腦子裏就循環放著在夢裏麵出現的內容,搞得他一看到黎頌就不自在,他隻好暫時遠離黎頌。

但是總歸是放不下。

他給黎頌蓋上一床毛毯,自己輕手輕腳出了書房。外麵做飯阿姨已經做好的飯菜,見著隻有陸川一個人出來,“還要等一會再吃嗎?那我再去加兩個……”

“不用加菜了,兩個人吃不到多少。”陸川搖了搖手,“阿姨你先回去吧,待會我來熱菜就行了。”

阿姨聞言走到門口換鞋,一邊念叨著,“這些菜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小川你記得叫先生快點來吃飯啊,錢哪賺的完啊,身體最重要啊……”

陸川送她出了門,叮囑她路上小心點,這才轉身回了屋子。

身體確實重要,他想。黎頌可能是上次車禍傷了根本,這麽半年裏身體一直不是很好,一吹風就開始咳嗽,入了冬之後更是嚴重,大補小補也好不起來,還有他的那雙腿,據說當時醫院報告說的是腿部神經受損,黎頌聽了之後便沒打算再看了,但是陸川總覺得他的腿治得好,但是奈何有人總是不聽話,不願意再去檢查一次。

陸川其實也理解他的這種心理,但是這麽拖下去害怕到最後就真的沒法治了。他想著,什麽時候一定要說服他再去檢查一次。

他回了飯廳,想把桌上的菜收起來等著黎頌醒了再吃,一轉身卻看見黎頌驅動著輪椅自己出來了。

他可能是剛睡醒,整個人還有點懵,見著陸川在外麵還愣了一下。陸川上前把人推了出來,“怎麽起來了?”

“我小姑回來了,剛剛打了電話說要來看我。”黎頌揉了揉眼睛,把眼角揉的發紅,剛剛睡醒的人腦子有點懵,“你該叫她什麽來著?”

陸川猶疑道,“姑奶奶?”

黎頌聽著這個稱一陣沉默,大概率那位隻比他大了八歲的小姑聽到這個稱呼之後會氣的掉頭就走。

“算了,你跟著我叫小姑吧。”

陸川一愣,因為在外人麵前他們從來都是以父子相稱的,有時候他自己忘了,黎頌都會提醒他注

意,在外麵一向都是按著規矩的稱呼來,這還是第一次黎頌沒有要他一定要按著規規矩矩的稱呼來。

他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很特殊。

他不動聲色地問,“小姑和哥你很親近嗎?怎麽之前都沒有見過?”

親不親近黎頌都是看的原主的記憶,這說起來也是他第一次和這位“小姑”見麵。

他笑了笑,“小姑隻比我大了八歲,小時候父母忙都是她帶著我玩,我小學被欺負了也是她幫我出氣的。”

那確實很親近了。陸川想。

“不過前些年她嫁到國外去了之後便很少回來了,”黎頌說,“這次我出了車禍她一直沒找著時間回來,正好快要過年了,她便回來看看我,順便再一起過個年。”

黎頌說話的時候頭上有幾根睡得壓起來的頭發一點一點的,陸川盯著那一簇頭發心癢癢,一時沒忍住上手把那翹起來的頭發按下了去。按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飛快地把手收回來,兀自鬧了個臉紅。

好在黎頌沒怎麽注意,他讓陸川去把桌上的菜收起來熱一下,自己又驅動著輪椅回臥室去換衣服了。

陸川伸手撚了撚指腹上殘留著的細軟的觸感,一時間心裏有點憋悶。

等他把菜全收進廚房裏準備問黎頌人什麽時候來的時候,門口響起了一陣陣的敲門聲。

門外是一位穿著時尚的女人,棕褐色的大波浪卷發披在肩上,鼻梁上架著一副遮住了半張臉的墨鏡,塗著大紅色口紅的嘴露在外麵,單單是站在那,就讓人覺得氣場兩米八。

陸川先開口道,“小姑,我是陸川。”

女人聽著他這一聲明顯舒了一口氣出來,她伸手一勾把寬大的墨鏡取了下來,露出一雙和黎頌有七分像的眼睛,“還好你沒叫我姑奶奶,不然今天這門我可就不進去了。”

陸川側過身子讓她進屋,彎腰給她拿出一雙新拖鞋,“小姑這麽年輕漂亮,看著就和我姐姐一樣,我這一聲‘姑奶奶’也叫不出口啊。”

黎風雅眼睛彎了彎,伸手點了下陸川的額頭,“我可真喜歡聽你說話。”

“小姑,”黎頌在客廳裏叫著,“別逗他了。”

黎風雅轉身朝黎頌看去,就算早有準備,但是乍一看見之前好好一個說著下次回來帶自己去海邊玩的人坐在輪椅上,黎風雅還是突然就紅了眼睛。

黎頌驅動著輪椅朝她過去,無奈道,“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黎風雅哽咽道,“你這、這哪裏算好……我可是當著大哥的麵說過、會好好照顧你的……”

黎頌讓陸川去把飯菜熱一下,自己輕輕拉了一下黎風雅,“別哭了,讓小輩看見你可就丟臉了。”

黎頌把人拉到沙發上坐下來,好說歹說可算是讓她把眼淚收了起來。

黎頌遞給她一張紙,“擦擦。”

黎風雅頗無氣質的擦了擦眼淚,暈出一雙熊貓眼。

“你平時開車都很小心的,怎麽突然就出了車禍呢?”

“當時在山路上,”黎頌解釋道,“山路不好走,過彎的時候刹車沒踩住撞上了旁邊的護欄,現在想想沒衝下山路都是好的了。”

陸川過來叫人正好聽到這句話,他心髒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簡直不敢想象當時的情景。

黎頌先看見了他,知道他是來叫人吃飯的,便催著黎風雅去把那對“熊貓眼”整理一下。

陸川過來推著他往餐桌走,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當時害怕嗎?”

黎頌愣了愣,“什麽?”

“撞上護欄的時候,”陸川說道,“你疼嗎?”

黎頌記不得當時的情景了,但是原主其實已經在那場車禍裏麵喪生了,現在的他並不是原來的人了。

“當然是害怕,”黎頌估摸著原主的當時的心情回答道,“害怕自己就這麽死在山路上,連屍體都要等之後路過的人發現。”

雖然“他”真的就這麽死在山路上了。

陸川把他推到位子上,認真地看著他,“以後我來開車,絕對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黎頌拍了拍他的腦袋,剛想說什麽,黎風雅就走了進來,“你們幹什麽呢,快點吃飯,我都餓死了。”

黎頌把話一收,陸川自覺地把菜端出來擺好,又給三個人盛了飯。

黎頌捏著筷子盯著麵前的碗走神,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脫口而出其實自己的腿現在還好好的,不用為了他太過擔心。

他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麽看見陸川的眼睛的眼睛之後他心裏莫名為欺騙他升起一股罪惡感。

看來要找機會盡快和陸川坦白清楚了。黎頌想著。

黎風雅伸手在他麵前晃了一下,“想什麽呢?”

黎頌怔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沒什麽,怎麽了?”

黎風雅哦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吃著,“二哥知道我回來了,讓我過幾天回家一趟,說有事情商量。這幾天我住在你們小區外麵那家酒店裏,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唄。”

“二叔沒叫我。”黎頌想了想,自從那天從老宅離開之後,黎風和一直沒聯係他,估計是還記著黎頌給黎海下套這件事。

“他沒叫你?但是他明明說的是有什麽事,感覺挺重要的,他說所有人都會去。” 黎風雅皺了皺道,“那他要做什麽?”

黎頌想了想,覺得自己從黎風和的角度來想,自己先做的肯定隻有一件。

“大概他是想分家吧。”黎頌道。